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四十六章|守夜 城西第一夜 ...
-
夜渐渐深了。
城西南巷却始终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病坊里,十几盏油灯仍旧亮着。
火光映在土墙之上,将来往的人影拉得很长。
药炉里的火烧了一整日。
直到此刻,也未曾熄灭。
陶罐里的药汤缓缓翻滚,苦涩的药香混着潮湿的夜风,在整条巷子里慢慢散开。
军士轮流守在院门外。
有人挑水,有人添柴。
也有人抱着刚熬好的药,一间屋、一间屋送进去。
一切都很忙,却已不像昨日那般慌乱。
裴知微坐在病坊最里面的一张木案前,案上摊着今日重新誊录的病册。
她一页一页翻看,每一个人的姓名、年岁、病症轻重、服药时辰,都被重新记了下来。
她偶尔停笔,在某个人名旁添上一两句话。
“热退。”
“夜咳仍重。”
“明日换方。”
字迹依旧工整,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疲惫。
沈昭雪轻轻走了过来,手中还抱着另一册新记好的病录。
“裴姑娘,今日最后一批已经记完了。”
裴知微接过,仔细翻阅了一遍,没有遗漏。
她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了。”
沈昭雪摇了摇头。
“属下做得不多。”
裴知微合上病册,轻声说道:“这些事,本就重要。病册若乱了,后面的药便会乱。”
沈昭雪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那一册册病录。
她原本只觉得,记录不过是为了方便查阅。
如今才知道,原来一笔一画,都关系着病人的性命。
就在这时,病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临时帮忙的妇人快步跑了过来,神色慌张。
“裴太医!裴太医!”
她喘着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东边病房那个孩子……又烧起来了!”
裴知微立即站起身。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刚。”
妇人急得眼眶发红。
“方才还睡着,忽然就开始说胡话,身上烫得厉害,怎么擦都退不下来。”
裴知微已经提起药箱。
“昭雪,带药。”
“是。”
两人几乎同时朝东侧病房赶去。
病房里,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正蜷缩在床角。
脸颊烧得通红,额头不断冒着细汗。
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守在床边的是他的母亲。
年轻妇人早已哭红了眼。
见裴知微进来,几乎立刻跪了下来。
“裴太医……求求您,救救他。他白天明明已经退热了……怎么又烧起来了……”
裴知微快步上前,没有先安慰她,而是伸手探向孩子额间。
滚烫,比白日更热。
她又迅速按住孩子腕脉,脉象急促而浮乱,与白日已有明显不同。
她沉默了片刻,转头问道:“今日的药,都按时服了吗?”
妇人连忙点头。
“一顿都没有落下。”
“饭呢?”
“也吃了一些。”
“什么时候开始喝不下水?”
妇人努力回想着。
“好像……傍晚以后。”
裴知微没有再问。
她收回手,目光缓缓落在孩子因为高热而急促起伏的胸口。
片刻之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低声说道:“不是原来的症状了。”
沈昭雪站在一旁,神色微微一紧。
“裴太医?”
裴知微打开药箱,手却没有立刻去拿白日的药方。
而是重新抽出一张空白药笺,提起笔,缓缓写下新的第一味药。
她知道,城西真正的考验。
从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孩子急促的喘息。
油灯轻轻摇晃。
映得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格外凝重。
裴知微将写了一半的药方放到一旁。
没有立刻交给人去抓药,而是再次俯下身。
她轻轻掀开孩子身上的薄被。
先看胸腹,再看四肢。
最后伸手,轻轻按了按颈侧。
动作细致而缓慢,像是在寻找什么。
沈昭雪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她发现,裴知微诊病时,总比旁人多停留一会儿。
不是犹豫,而是看得更仔细。
过了片刻,裴知微才收回手。
轻声问道:“今日是谁照看的他?”
年轻妇人连忙答道:“是我。”
“药是谁喂的?”
“也是我。”
“他今日可曾离开病房?”
妇人想了想,轻轻摇头。
“没有,只是在午后醒过一阵,我抱着他到门口坐了一会儿。”
裴知微点了点头,又问:“除了发热,还有什么变化?”
妇人努力回忆着。
“下午还能说话,后来越来越没精神。刚才开始一直喊渴,可喝了水,又都吐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裴太医……是不是药没有用了?”
裴知微轻轻摇头。
“不是。”
她的声音依旧沉静。
“只是病势变了。”
一句话,让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裴知微重新拿起方才那张药笺,提笔,却又停住。
她低头望着纸面,久久没有落笔。
这几日,她开的方子,大多围绕着高热与乏力,如今已有不少人退热。
可这个孩子,却在退热之后,再次高烧。
这说明,病并没有照着她最初判断的方向变化。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看向沈昭雪。
“把近三日所有反复发热的人,都找出来。”
沈昭雪一怔。
“全部?”
“全部。”
“病册一起带来。”
“是。”
她没有多问,立刻转身离去。
不过片刻,便抱着厚厚几册病录赶了回来。
裴知微将它们一一翻开。
第一人,退热两日,再起高热。
第二人,退热一日,夜里咳重。
第三人,白日精神尚可,夜里忽然昏沉。
……
她一页一页翻着。
时而停下,用笔轻轻画上一道记号。
屋里没有人催她。
年轻妇人守着孩子。
沈昭雪静静站在灯下。
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裴知微终于缓缓放下最后一本病册。
她闭上眼,将这些人的症状一点一点重新理了一遍。
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眼中已多了几分确定。
“不是药错了。”
她轻声说道。
“是我们一直把他们当成同一种病在治。”
沈昭雪微微一愣。
“裴姑娘?”
裴知微望向床上的孩子。
缓缓说道:“病源相同,可每个人的底子不同。老人、孩子、壮年,受病之后,变化也不同。同一张方子,可以止住大多数人的病,却不能救所有人。”
她重新铺开药笺。
这一次,再没有停顿,笔锋缓缓落下。
将原先的几味药轻轻划去,又添上了几味调补气血、护养脾胃之药。
写完之后,她轻轻吹干墨迹,递给身旁的军士。
“照此煎,另外……”
她停了一下。
“以后所有退热之人,都要每日复诊。不能只看今日退没退热,还要看明日、后日。”
军士郑重接过药方。
“是。”
药方很快送去了药炉。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裴知微没有离开,她坐在孩子床边,静静等着那一碗新药熬好。
因为她知道。
这一夜,她等的不只是一个孩子。
也是这场疫病,新的答案。
新药还需些时候才能熬好。
裴知微没有离开病房。
她坐在床边,时而探一探孩子额上的温度,时而重新诊脉。
屋外,夜色愈发深沉。
药炉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沈昭雪轻轻退出病房。
刚走到院中,便见一名军士快步迎了上来。
“沈侍卫,西边病房有人一直喊着要喝凉水,旁人劝不住。”
沈昭雪没有立刻过去。
而是先问了一句:“发热多久了?”
军士回想片刻。
“昨夜开始,白日退过一些,方才又烧起来了。”
沈昭雪微微点头。
这一路跟着裴知微,她已经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话。
她没有再让人去请裴知微。
而是说道:“先不要给凉水,去取温水,再请人替他擦身。若仍不见缓,再来报裴太医。”
军士立刻应下。
“是。”
他转身快步离去。
沈昭雪站在原地,望着病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不过短短一日。
她竟已能分清,哪些事情需要立刻去请裴知微,哪些事情可以先按先前教过的方法处置。
正想着,又有一名年轻妇人急匆匆跑了过来,怀里抱着几件换下来的衣物。
“姑娘。”
“这些……放哪里?”
沈昭雪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衣物都是病人方才换下的,仍带着淡淡药味。
她想起裴知微白日交代的话。
“病人的旧衣,不可与旁人的放在一起。另外寻一处,烧热水浸洗。”
妇人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
她刚转身。
沈昭雪又补了一句。
“洗的时候,不要直接用手,拿木棍翻动。”
妇人微微一愣。
随即应道:“记住了。”
看着妇人快步离开,沈昭雪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忽然发现,这些话,并不是自己原本会想到的。
而是这几日,一句一句听裴知微说过,又默默记在了心里。
就在此时。
药坊方向忽然有人高声喊道:“第二锅药好了!”
几名负责煎药的妇人立刻忙碌起来。
有人盛药,有人端碗。
却因为一时慌乱,险些将药碗碰翻。
沈昭雪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扶住木盘。
“不要急。”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一下稳住了几人的动作。
“先按病册,重症第一,再轻症。每一碗,都要对过名字。”
几名妇人纷纷点头,很快便重新有了章法。
沈昭雪又亲自翻开病册。
一边核对姓名,一边将药碗依次递了出去。
“张伯,东屋,先送。”
“李婶,西屋,下一碗。”
军士与妇人来回穿梭,一切虽忙,却再没有先前那般杂乱。
站在病房门口的裴知微,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沈昭雪。
从初入城西时,那个只会等待吩咐的侍卫,到如今能够主动安排、协调各处。
不过短短一日,她便已经开始独当一面。
裴知微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笑意,没有夸奖,也没有提醒。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学会,便不会再忘。
夜风轻轻吹过病坊。
灯火仍旧明亮。
药香依旧弥漫。
这一夜,没有人真正歇下。
可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守着另一条性命。
夜已深。
沈宅却仍有一处灯火未熄。
东院书房内,几盏长灯静静燃着。
案上摊开的,不再只是江南各州的文书。
还有一册册自城西送回的病录。
周砚轻轻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
“殿下。”
王玄策放下手中的卷宗。
“城西?”
周砚点头。
“刚送来的。”
他将急报放到案前。
王玄策缓缓展开。
纸上字迹有些仓促,却记录得极细。
今日新增病者几人,重症几人,药材尚余多少,粮食还能支撑几日。
哪一处病坊已经安置完成,哪一口水井已经封停。
事无巨细,一一写明。
他一页一页看着,神色始终平静。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微微停顿。
那里只有短短一行字,裴姑娘今夜仍留病坊,未曾歇息。
王玄策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翻页。
片刻之后,他轻轻合上病录。
抬头问道:“医署今日又送进去多少药?”
周砚答道:“按殿下昨日吩咐,又添了三车。另外,两位医者也已入城西。”
王玄策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又问:“军士呢?”
“十人皆安。沈昭雪方才传回消息,各处病坊已能正常运转。”
听到这里。
王玄策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开来。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
自这里望去,已看不见城西。
可他知道,那一盏盏彻夜不熄的灯火,此刻仍亮着。
那里有人煎药,有人守着病人。
也有人,一遍又一遍翻着病册,等着下一碗药熬好。
周砚站在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许久,才听见王玄策缓缓开口:
“告诉医署,明日起,每日再增一批净水。另调一队军士,轮换城西诸人。”
周砚微微一愣。
“殿下是担心……”
王玄策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夜色。
声音低而平稳。
“人会累,累了,就容易出错。城西现在,最不能出的,就是错。”
周砚抱拳应道:“属下明白。”
说罢,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王玄策仍立于窗前。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灯笼。
他忽然想起白日争论时,裴知微说过的那一句话。
"若连医者都站在巷外,那他们还能等谁?"
那时,他没有回答。
如今,他终于明白。
她走进城西,不是因为不怕。
而是因为,总要有人走进去。
而他能做的,便是让她身后,一直有人。
窗外夜色依旧。
窗内灯火未灭。
这一夜。
有人守着一座城。
也有人,守着那座城里,仍未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