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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城西安置 疫病未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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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南巷的第一夜,并不好过。
官府封了这片区域,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巷口每日都会送来粮食、药材与净水,由官差放下后便立即退去。
可巷子里面,却依旧乱成一团。
哭声、咳嗽声、争执声,此起彼伏。
有人守着病中的亲人,一步也不肯离开。
有人抱着孩子,在巷子里来回奔走,只求能寻到一个大夫。
还有人因为几包药材争得面红耳赤。
所有人都在救自己。
却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救这一整条巷子。
裴知微没有急着开方,也没有急着诊脉。
她提着药箱,自巷口一路向里走去。
沈昭雪与十名军士默默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
每经过一户人家,都会停下片刻。
看看屋里躺着几个人,看看门外堆着什么。
再看看井口、排水沟,还有巷角那些已经积了数日的污水。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路看,一路记。
沈昭雪跟在身旁,起初还有些不解。
她以为裴知微进来后,会立刻救治那些病得最重的人。
可她却只是安静地走着。
直到走完整条南巷,她才停下脚步。
这里原本是一处极小的坊巷,巷道狭窄,两人并肩便已显得拥挤。
两侧屋舍彼此相连,不少人家共用一口水井,一条排水沟。
病人与未病者同住一室。
有人刚替发热的家人擦过额头,转身便去灶前做饭;有人抱着高热不退的孩子,身后却还跟着一个尚未染病的幼童。
屋里屋外,人来人往。
没有人知道,应当避开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应当先做什么。
真正可怕的,不只是病,而是混乱。
裴知微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开口,说出了进入城西后的第一句话。
“昭雪。”
沈昭雪立即上前。
“在。”
裴知微抬手,指向巷子尽头一座废弃的小院。
院门半掩,里面原本堆放着一些废旧木料,如今早已无人居住。
“先把那座院子腾出来。”
沈昭雪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作病坊?”
裴知微轻轻摇头。
“还不够。”
她的目光又落向旁边另一处空宅。
“那一处,也腾出来,再把巷口那间旧祠堂收拾干净。”
沈昭雪微微一怔。
“三处?”
裴知微点了点头。
“病势不同,不能住在一起。重症一处,轻症一处,尚未染病的人,再分一处。”
她说得很平静。
可沈昭雪却一下子明白了。
若仍像现在这样,一家人挤在一间屋里,不管有没有染病,最后都会病倒。
真正要做的,不是多开几副药,而是先把人分开。
她立即抱拳。
“属下明白。”
随即转身,对身后的军士沉声说道:“留下四人,随我清院。其余六人,把巷中的空屋逐一查看,能住人的,全都腾出来。动作快,但不要惊扰病者。”
“是!”
十名军士齐声领命,很快便分散开来。
有人搬开废木,有人清扫院落,有人拆下破损的门板,重新搭成临时床榻。
原本死寂的巷子,渐渐有了新的动静。
裴知微没有立刻加入。
她站在原地,看着军士们忙碌,又看着巷中那些探出门来的百姓。
他们眼中的慌乱仍在,可更多了一分疑惑。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救他们。
裴知微却知道,治病之前,必须先让这条巷子,有地方安置病人。
否则,再好的药,也救不了这里。
不过半个时辰。
巷中的几处空院,便已收拾出了大半。
军士大多出身行伍,做这些粗重活计本就熟练。
有人搬开堆积已久的杂物,有人拆下旧门板架作床榻,也有人挑来净水,将院中反复冲洗。
不过一会儿,原本荒废的小院,已渐渐有了几分病坊的模样。
裴知微没有闲着,她提着药箱,一间屋、一间屋地查看。
凡高热不退、神志昏沉者,她都在门框上做了记号。
凡尚能起身行走者,则轻声嘱咐暂且等候。
一路下来,不过半个时辰,她的袖口已被汗水浸湿。
沈昭雪快步走来。
“裴姑娘,第一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
裴知微点了点头。
“把重症先移过去,动作轻一些。若家中有人陪护,不必强行分开,只留一人即可。”
沈昭雪一一记下。
随即问道:“若有人不肯搬呢?”
裴知微沉默了一瞬,目光望向巷中那些紧闭的屋门。
轻声道:“我去说。”
她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前。
屋里,一位老妇人正守着病中的丈夫。
老人高热未退,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口中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见有人进来,老妇人下意识将人护在身后。
“你们……做什么?”
裴知微缓缓蹲下,与她平视。
声音依旧温和。
“老人家,我们想把他送到病坊。”
老妇人连连摇头。
“不行,他离不开家,也离不开我。”
她说着,眼眶渐渐红了。
“我们老两口过了一辈子,如今若分开,他醒来看不见我,会害怕。”
裴知微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劝。
只是轻轻握住她因劳累而有些冰凉的手。
“不会分开。”
老妇人怔了一下。
裴知微轻声说道:“病坊不是把人带走,是让他住到更容易照看的地方。您若愿意,可以陪着。只是病房里,还会有医者,也会有药。”
她停了一瞬,继续说道:“这里只有您一个人,若夜里他忽然病重,您一个人,怎么办?”
老妇人怔怔地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眼里的抗拒,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好。”
裴知微没有再多言,只是扶着她慢慢站起。
门外,两名军士早已备好担架。
他们没有催促。
待老人替丈夫掖好被角,又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这才小心翼翼将人抬起。
动作极轻,像是在搬一件易碎之物。
这样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在巷中不断重复。
有人舍不得离开亲人,有人担心住进病坊便再也回不了家,也有人哭着不肯放手。
裴知微没有命人强行带走任何一个人。
她总会停下来,耐心解释,告诉他们为何要分开。
告诉他们,病坊就在巷子里。
告诉他们,每日都可以来看。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帮着收拾东西。
军士搬人,家属收拾衣物。
原本拥挤不堪的巷子,也一点一点空了出来。
沈昭雪站在巷口,将一户户人家的名字重新誊录。
她发现,原本杂乱无章的名册,终于开始有了顺序。
重症者,记入第一册。
轻症者,另成一册。
陪护之人,也一一登记。
她忽然想起王玄策临行前说过的一句话:"一切听裴太医调遣。"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因为裴知微真正做的,并不仅仅是救人。
她是在让这一条已经濒临失序的巷子,重新慢慢运转起来。
而随着病人陆续安置妥当。
裴知微终于抬头,望向巷口堆积如山的粮食与药材。
轻轻说道:“现在,该整理物资了。”
巷口空地上,粮袋与药箱已堆了半人多高。
这是官署这几日不断送进来的物资。
只是此前无人统筹,有人多拿,有人少领。
也有人家中明明只有两口人,却悄悄藏了足够数日的口粮。
药材更是如此,有的人怕往后领不到,一次便将几日的药都抱回家中。
真正病重的人,反倒未必能够及时用上。
裴知微站在那堆物资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说道:“昭雪。”
沈昭雪立即走了过来。
“在。”
裴知微指了指巷口那张废弃已久的木案。
“搬过来,是。”
几名军士很快将木案抬至巷中央,又寻来几张长凳放好。
裴知微将病册、户册一一铺开。
又取过笔墨,重新翻开空白册页。
她提笔,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
《城西病坊录》。
字迹清秀,却十分工整。
她抬起头,看向围拢过来的百姓。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从今日起,粮食、药材,统一由病坊发放。每日辰时、酉时各领一次,不得私自多取。”
人群中,很快便有人开口。
“凭什么?”
一名汉子忍不住往前一步。
“我家四口人,昨日领的不够吃,今日还不能多拿?”
旁边立刻又有人接话。
“我娘病得重,自然要多领药。”
“就是。”
“若今日不多备一些,明日没有怎么办?”
人群渐渐有些嘈杂,沈昭雪下意识往前一步。
几名军士也默默站到了木案之前,却没有一个人拔刀,只是安静站着。
裴知微没有提高声音。
她只是看着方才说话的汉子,轻声问道:“你家四口,病了几人?”
那汉子一怔。
“……两个。”
裴知微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位妇人。
“你家呢?”
“一个。”
“隔壁呢?”
“……还没有。”
裴知微轻轻放下手中的笔。
缓缓说道:“药,是治病的,不是安心的。今日你多领一包,便可能有另一个真正需要的人,少一包。”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粮,也是一样。你们若都想替明日留下,那今日,总有人会饿着。”
一句话落下,方才还在争辩的人,都慢慢安静下来。
裴知微望着众人,神色依旧温和。
“这里没有谁家的命,比别人更重。也没有谁家的粮,会比别人更多。病坊今日能做的,只是尽量让每一个人,都有药可用,有饭可吃。至于能不能熬过去……”
她望向巷中那些仍紧闭着的屋门,轻声说道:“要靠我们一起。”
风缓缓吹过。
人群中,再没有人说话。
沈昭雪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
她忽然发现。
裴知微说服人的时候,从来不是靠身份,也不是靠命令。
她只是让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待众人渐渐散开,裴知微转头看向沈昭雪。
“昭雪,户册重新誊录。每户几人,几人染病,几人尚安,都要记清。”
沈昭雪点头。
“是。”
“另外,再挑几个识字的人,帮着登记。”
沈昭雪低头翻了一遍户册。
不过片刻,便抬起头。
“属下明白,识字的人负责记册。不会写字的,便按院分组,每组再挑一人回报。”
裴知微抬眸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好。”
巷子里的百姓正望着她们。
眼中的慌乱,已不像昨日那般浓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定。
这一刻,城西南巷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被封起来等候救治的地方。
它开始慢慢有了自己的秩序。
而这份秩序,不只是来自官府。
也来自这里每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暮色渐渐落下。
城西南巷却比前几日亮了一些。
不是灯更多了。
而是原本各自紧闭的屋门,渐渐打开了。
腾出的病坊里,已有数十名病者安置妥当。
重症者住在最里面,轻症者分居另一处。
尚未染病的人,则暂居巷口几间空屋。
军士将门板重新架起,铺上草席,又将官署送来的被褥一一分发。
虽然简陋,却总算不必再让一家老小挤在同一间屋里。
巷中的几口水井,也都立起了木牌。
“净水未至,不可取用。”
几名军士轮流守在那里,凡需饮水,一律由巷口送入。
另一边,药炉已经烧了起来。
十几口陶罐依次排开。
药香随着热气缓缓升起,渐渐驱散了巷中原本沉闷的气息。
几名年轻妇人围在灶前,动作还显得有些生疏。
一人负责添柴,一人照看火候,一人则依着裴知微教的方法,将药汤按份分装。
偶尔有人记不清剂量,便抬头问一句。
裴知微总会停下脚步,耐心再说一遍,没有半点不耐。
沈昭雪抱着新誊录好的病册,自巷子另一头快步走来。
“裴姑娘,今日已经重新登记完了。”
她将册页递了过去。
裴知微翻开细细看了一遍。
重症三十一人,轻症五十六人,尚未染病者一百余人。
每一户住在哪里,由谁照看,何时服药,都已重新记得清清楚楚。
她轻轻合上册页,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松缓。
“做得很好。”
沈昭雪微微一愣。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裴知微第一次这样夸她。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是真正放松下来后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名军士快步走来。
“裴太医,巷东那位老伯醒了。”
裴知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提起药箱,快步向病坊走去。
身后的沈昭雪已经不用她再吩咐。
转身便对几名临时帮忙的百姓说道:“第二锅药已经好了,按册去送。重症者先服,轻症稍后。”
众人齐声应是。
动作虽然仍不算熟练,却已井然有序。
裴知微回头看了一眼,眼底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她忽然发现。
自己今日教会他们的,不只是如何煎药,还有如何彼此照顾。
夜渐渐深了。
裴知微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案前,一笔一笔补记今日病情。
哪一位病人退了热。
哪一位夜里仍需复诊。
哪一位明日要重新换方。
灯火映在纸页之上。
她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
沈昭雪端着一碗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裴姑娘,喝口水吧。”
裴知微这才怔了一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直到此刻才发现,从清晨入城西至今,她竟一直没有顾得上喝一口水。
她接过水碗,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水滑过喉间,连日紧绷的身子,也终于缓缓松了几分。
她抬起头,望向夜色中的城西。
仍有人咳嗽,仍有人呻吟。
药炉里的火,也依旧没有熄灭。
疫病还在。
可今日的城西,已经不再像她初来时那样混乱无序。
有人守着药炉,有人照看病人,有人负责挑水。
也有人默默记录着每一位病者的变化。
从这一日起。
城西南巷里,每一个还能站着的人,都成了救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