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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回身 那个始终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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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微醒来时,已是深夜。
只是这一醒,并不是真正醒来。
她眉心微蹙,像是被什么困在梦里,呼吸时轻时缓,额间仍覆着一层细细的汗。
屋内灯火昏黄。
窗外夜雨又起,雨点轻轻敲打着窗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香。
床边,一只药碗尚冒着余温。
一名年老的医者缓缓收回诊脉的手。
屋内众人都没有出声。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疫病。”
这一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息仿佛终于松了一分。
沈怀舟一直紧握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许大夫,裴太医她……”
他名许济民,是明州医署资历最深的医者。
他在明州行医四十余年,城中不少百姓都曾受过他的恩惠。
疫病初起后,他一直留在医署坐镇,调派各坊医者,也曾数次入沈宅议方。
沈家这次特地请了他来为裴知微把脉。
只见他轻轻摆了摆手。
“病后未曾静养,饮食不足,又连日劳神劳力。这些日子,她撑着一口气,自然瞧不出来。如今城西稍稳,这口气一松,身子便再撑不住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床上的裴知微身上。
眼底既有欣慰,也有责备。
“医者最忌讳的,便是不把自己当病人。她倒好,替别人诊了十几日的脉,却从未替自己诊过一次。”
屋内无人答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许济民说得一点不错。
这些日子,裴知微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巡诊。
夜深之后,还要整理病册、修改药方。
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困极了,也不过是在病坊角落靠着墙歇上一会儿。
没有人劝得住她,也没有人能替代她。
许济民重新替她掖好薄被。
“药我已经开了,今夜若退了热,便无大碍。最重要的是休息,没有我的话,不许她下床。”
他说到这里,特意看了一眼屋内几人。
“尤其不能让她再想着城西。”
沈怀舟苦笑一声。
“只怕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城西。”
许济民哼了一声。
“那也得先把药喝了。”
他说罢,提起药箱,缓缓起身。
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知微睡得并不安稳。
即便昏睡着,眉心仍轻轻蹙着,仿佛梦里还在想着那些尚未看完的病人。
这些天同在医署,她的一言一行,许济民都看在眼里。
此时,他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这孩子,总算知道倒下了。”
说完,便推门而出。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余灯火轻轻摇曳。
王玄策一直站在窗边。
从许济民医署进门,到诊脉结束,他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房门再次关上。
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榻上的裴知微身上。
她睡得很沉,脸色比平日更白。
鬓边几缕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轻轻贴在脸侧。
这些日子,她总是步履匆匆。
不是奔走于病坊之间,便是伏案写方、整理病册。
直到此刻静静躺在那里。
他才忽然发现,原来她竟这样瘦。
瘦得连那件宽大的青色医袍,都显得有些空荡。
王玄策缓缓走到榻前,目光落在她轻轻蜷起的右手。
即便睡着,那只手也没有完全放松。
指尖微微收拢,像是仍握着什么。
他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将那只手放回被中。
动作极轻,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惊醒她一般。
窗外细雨未停。
屋内却静得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裴知微第一次真正睡着。
也是王玄策第一次,不必再隔着病坊与人群,看着那个总是忙碌的身影。
他终于能够安静地站在这里。
看着她。
什么也不用说。
夜已深了。
屋内依旧静悄悄的。
沈怀舟见裴知微睡得安稳,轻轻退出房门。
院中只留下一盏风灯。
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
沈昭雪正站在廊下,低头整理着自城西带回来的几册病录。
见王玄策出来,她收起病册,抱拳行礼。
“殿下。”
王玄策抬了抬手。
“坐吧。”
沈昭雪微微一怔。
终究还是依言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衬得小院愈发安静。
过了许久,王玄策忽然开口。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是如此?”
沈昭雪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裴知微。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是,比殿下看到的,还要辛苦一些。”
王玄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沈昭雪缓缓说道:“刚进城西的时候,病坊什么都没有。病人与未染病的人混住,粮食药材无人分配,每日都有人争抢。裴姑娘白日安置病坊,夜里整理病册。后来又重新分轻重病坊、调整药方,每日巡诊三四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那几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王玄策垂眸,没有说话。
沈昭雪继续道:“有时夜里刚躺下,便有人来报,说谁又发起了高热。她连外衣都来不及披,提着药箱便过去了。有几次,一直到天亮,她都没再回来。”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玄策望着院中那盏风灯。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城西病坊的灯火。
那些夜晚,他收到的急报里,总会写着一句,"裴太医仍在病坊。"
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
那短短几个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昭雪轻轻翻开病册,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殿下还记得那个高热反复的孩子吗?”
王玄策点头。
“记得。”
“那夜孩子一直没有退热,裴太医便守在床边,整整守了一夜。后来孩子退热了,她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又去看下一位病人。”
沈昭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心疼。
“属下从前总觉得,医者不过是开方抓药。到了城西才知道,原来他们救人,是把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熬进去的。”
这一句话说完,院中久久没有声音。
王玄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是在东宫。
那时太子伤重,满殿太医束手无策。她提着药箱,自人群之后缓步而来。年纪并不大,神情却异常沉静。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先诊脉、观伤,而后才平静说出自己的判断。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位自药谷而来的医女,与旁人有些不同。
后来北境时,他陆续收到关于她的密报。
再后来,南巡同行,城西疫起。
不知不觉间,那个最初只存在于奏报与密报中的名字,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会为了满城百姓,将自己累到病倒的人。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以后。”
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撑着了。”
沈昭雪抬起头,看向王玄策。
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是。”
她知道。
殿下这句话,并不是一句安慰,而是一个承诺。
夜风吹过庭院。
屋内灯火依旧温暖。
而榻上的裴知微,终于睡了这些日子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更深露重。
屋内只留了一盏小灯。
灯火静静燃着,将床前映出一片柔和的暖黄。
裴知微睡得仍不安稳。
高热虽已退了些,却仍时不时轻轻蹙起眉头。
像是梦里,还在一间又一间病坊之间来回奔走。
王玄策重新走进屋内。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缓步来到榻前,静静坐下。
案上的药还温着。
旁边放着一本未来得及收起的病册。
册页翻开着,最后一页仍停留在今日的记录。
他伸手,将病册轻轻合上。
动作极轻,像是不愿惊扰榻上的人。
目光却无意间落在她放在枕边的药箱上。
药箱没有合严,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银针、药瓶,还有几张尚未来得及誊清的药方。
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极有条理。
唯独那支常用的毛笔,笔锋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王玄策静静望了片刻,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送来的病录。
每一本册子上,都有她亲笔写下的字。
有时是一味新药,有时是病情变化。
更多的时候,只是简单几个字。
“热退。”
“可食。”
“今日稍安。”
那些字并不华丽,却像一点一点,从阎王手里把人拉了回来。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榻上的裴知微。
睡着的时候,她比平日安静得多。
没有巡诊时的沉稳,也没有与人说话时的认真。
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这些日子,他总看见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与自己同岁。
都不过十八岁,却已经各自背负了太多人的生死。
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忽然,裴知微轻轻动了一下。
她像是做了什么梦,眉头再次蹙起。
唇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追寻着什么。
声音极轻,几乎听不真切。
王玄策微微俯身,才听见那断断续续的低语。
“娘……”
她眉心轻轻蹙起。
像是想伸手抓住什么,却终究抓了个空。
过了片刻,又轻轻唤了一声。
“爹……”
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也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恋。
随后,又有几个字轻轻散在空气里。
“不要……”
“别走……”
声音越来越轻。
最终重新归于安静。
王玄策静静望着她。
他并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也不知道,这两声轻轻的呼唤,究竟是在叫谁。
只是看着她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心,心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缓缓抬手,将她因不安而微微攥紧的手放回被中。
动作依旧很轻,像是生怕惊散了她梦里的那一点残影。
他又抬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拂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
窗外天色渐明。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静静落在屋内。
案上的药已经重新热过一遍。
淡淡药香弥漫在房中,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温暖。
榻上的裴知微睫毛轻轻颤了颤。
过了片刻,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
她怔怔望着头顶陌生又熟悉的帐幔,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耳边传来轻微的翻书声。
她循声望去。
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王玄策手中拿着一本卷宗,却并未真正看进去。
察觉榻上的动静,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轻轻相遇。
“醒了?”
声音一如既往平静。
裴知微轻轻点了点头,想撑着身子坐起。
可刚一用力,便觉得浑身酸软,连手臂都使不上力气。
王玄策已经起身走到榻前。
“别动。”
他伸手扶住她,让她重新靠回软枕。
动作自然,却极轻。
裴知微这才想起昨日的事情。
她沉默了一瞬,低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夜。”
王玄策答道。
她微微一怔。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城西——”
话还未说完,便被王玄策打断。
“城西无事。”
裴知微仍有些不放心。
“病坊那边今日还要——”
“裴知微。”
王玄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裴知微抬头望着他。
王玄策缓缓说道:
“病坊有人,药材有人分,病册有人记,军士、医者、百姓,都在。”
他停顿片刻,望着她那双仍带着倦意的眼睛。
“如今,轮到你休息了。”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裴知微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紧绷着的心,在听见那几句话之后,竟真的慢慢放松下来。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已经不用再独自撑着了。
就在这时,房门轻轻被推开。
沈昭雪端着刚熬好的药走了进来。
见裴知微醒了,她眼底也多了几分笑意。
“裴姑娘,徐大夫说您若醒了,便先把药喝了。”
裴知微望着那碗熟悉的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有今日。”
沈昭雪笑道:“医者也是人,自然也会生病。”
这一句话,让屋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几分。
王玄策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
“喝吧。”
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命令,多了几分不容拒绝。
裴知微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喝完。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散开。
她却忽然觉得,这碗药,似乎没有平日那么苦了。
窗外晨光渐盛。
院中的树叶被风轻轻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
那是明州重新恢复烟火之后,久违的热闹。
裴知微静静听着,唇角终于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这一场疫病,还没有真正结束。
可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