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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沈戈晚的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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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戈晚的母亲姓赵,家里世世代代都居住在平江府,经商为业,沈戈晚的父亲则不是,他要去京城投奔一个世交,正好路过平江府,因着家里从前倒与赵家有些勾扯,沈戈晚的父亲才投宿赵家,才认识了沈戈晚的母亲。
沈戈晚的父亲借宿赵家时,赵家知道了他进京是要求官,便将最小的女儿许给了他,又恐他入了京见了繁华,不来履行婚约,便急急忙忙替他操持婚姻,直待得小姐腹中有了子,才放他进京去了。
沈戈晚的母亲总是给沈戈晚讲这一段故事,不过在她的嘴里,故事又变了个样子,她说沈老将军是她一个远方的表哥,进京赶武举恰好路过平江府,便借住她家中,她父亲看他举止投足不似凡流,料定此子日后必成大事,因而把她许配给了他,还替他们在赵家成了婚。
谁料成婚后他两个情投意合,谁也舍不得谁,沈老将军竟不进京,把一片前程都灰了,是她英明大义,烛下劝夫,劝沈老将军不要贪图儿女欢爱,男子在世,当建功立业才是,因此上沈老将军才奋发图强,一举拿下个武状元,才到边疆做了个将才。
沈戈晚的母亲给沈戈晚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叫她也像她父亲一般,虽是个女儿,也不要辱没了身份,每日课女工,读诗书,也要做一个才女才是,可是沈戈晚听在耳朵里,只听得见母亲和父亲情投意合,她便总是追问,怎么叫个情投意合,怎么叫个贪图儿女欢爱?
母亲便斥责她,怎么总问些不着调的东西。
沈戈晚的父亲求了官,去了边疆,却说那边疆苦寒,舍不得母亲受苦,叫她就还呆在平江府里,直待到沈戈晚十岁那年,沈戈晚年岁大了,母亲便再也忍不住那种独守空房,挨着天亮的滋味,带着沈戈晚一起乘着马车就去了燕北。
沈戈晚那时候已经知道些事情,在她九岁那年,舅舅家的表哥娶了嫂子,她知道了什么叫情投意合,儿女欢爱,尽管母亲的教导里总是对这些避如蛇蝎,好像这些东西都是不好的。
可是,眼下母亲难道不是为了那些情投意合,儿女欢爱,一定要去燕北的吗?
在燕北,沈戈晚第一次见到了父亲,和母亲嘴中的全然不一样,母亲嘴里他好像总是严肃地不苟言笑,可是刚一见面,父亲就把母亲抱在了怀里,轻声地斥问她:“眼下战局吃紧,不是早跟你说过,等战局稳定些,一定接你过来吗?”
母亲也含着泪,道:“你有事情做,那么多仗有得你忙,你晚上也不睡觉,可我没事情,我在家里,睁着眼睛,从天亮到天明,我受不了了。”
他们两个说了好一会儿话,母亲才想起来抱着她给父亲看,母亲说:“这就是戈晚。”
父亲摸着她的脑袋,一点不像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而只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父亲说:“好孩子,这么大了。”
然后又抱怨母亲,说给孩子起得名字他现在也不满意,沈戈晚,不就是枕戈晚,一个女孩子,取这样煞气重的,母亲却撅着嘴,说还不是她出生时你就得了先锋官的官名,我爹说这孩子旺你,又说她命里带煞……
他们两个就她的名字都可以说上半天,沈戈晚就在旁边静静听着,她很少和母亲说话,一说话母亲就总是说教,可是母亲一和父亲在一起,从前那副古板先生的样子就全然不见了,她会撒娇,会嘴硬,就是不会无聊。
这就是情投意合,儿女欢好吗?
年幼的沈戈晚听在耳朵里,看在眼睛里,心里已经暗自下了决心,她以后也要找一个人,也要这样子情投意合,儿女欢好。
不过,母亲关于她的名字有一句话倒是没错,她说沈戈晚命里带煞。
而既然已经叫了沈戈晚,自然夜夜枕戈眠。
只是那时候有谁能想到呢?在定安,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女将军。
沈戈晚的母亲也没有想到,她做了将军的夫人,还要做将军的母亲,她随着丈夫在边疆,后面又要随着女儿在边疆,她也完全没想到,这一次离开平江府,要到近乎二十年后才得以重返故乡,等她再一次站在故土之上时,家乡已经变了样子,父母已经不在了,就连当初跟自己老是有些矛盾摩擦的嫂子也久已缠绵病榻,从前自由自在的少女时光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就随着时光飞逝了。
沈戈晚从来没有详细地跟母亲讲过父亲是如何战死的,因为一旦讲了,就无可避免地提到萧白,萧白在那场战争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是萧白领着瀚牙人围困了父亲,也是萧白最后以死相拼,才留下了父亲的马匹,但凡哪一步少了萧白,父亲都不会死。
但是沈戈晚知道事情的一切原委,是父亲先带兵灭了萧白全族,萧白年纪轻轻就没了父母,他的部族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父母。
这种仇恨没有办法寻根觅源,沈戈晚很早之前就问过父亲,父亲只是告诉她,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所有人都只能把这些仇恨当做没有发生一样,如果一定觅仇寻恨,全世界的人杀光了也泯灭不了仇恨,父亲告诉她,如果有一天他死在了战场上,沈戈晚一定不要替他寻仇,他见过太多因仇恨失掉数十年时光的了,如果他死在了战场上就和他杀掉的那许多敌人一般,都是天数,要怪只怪战争,要怪只怪天命。
沈戈晚牢牢地记住了父亲的话,所以她怪战争,怪天数,并发誓要结束这一切,她没有去报复任何人,她做的是要消灭仇恨。
尽管沈戈晚在之后的战争里杀了比父亲还多的瀚牙人,但是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过程和工具,她不恨瀚牙人,她要消灭仇恨,自然不会让仇恨在自己心底发芽。
她愿意把自己的心永远交给那些情投意合,那些儿女欢好。
可是母亲再没有办法体会这些,这些都随着父亲的死亡消失殆尽了,所以她一辈子也不肯原谅瀚牙人,即使她不知道沈戈晚父亲死亡的真正原委,但她知道他是死在瀚牙人手上,因此她一看到萧白的样子就不肯让他进自己的家门。
母亲一日不同意萧白进门,沈戈晚就一日没办法和萧白成亲,她的年纪就这样耽搁到了现在,可是仇恨已经蒙蔽了母亲,她宁可女儿放弃以后数十年的幸福,放弃那一切她曾经沉溺其中的儿女欢好,也一定要报仇。
沈戈晚的母亲一直觉得皇帝那一纸婚约是皇帝怜恤他们沈家,她看到婚约对象是定安王爷时,已经顾不得那王爷是好是坏,是丑是帅,只要他是定安人,纯种的定安人,她就高兴。
可是沈戈晚却不同意,这怎么能不同意呢?这可是圣旨,可沈戈晚还是不同意,她说,有萧白,她不会接纳任何其他人。
沈戈晚的母亲在这时候展现出了惊人的智慧,所有人都小瞧了她这个老太太,所有人都以为她除了每日吃斋念佛,就是被仇恨所遮蔽,而她吃斋念佛也不过是为了替丈夫消除孽障。
可她除了她的丈夫,的的确确还有一个女儿,她的眼睛被仇恨遮蔽,心却还有一片留给了爱,她渴望在这仇恨与爱里找到平衡,她既不准女儿嫁给瀚牙人,又希望女儿早日嫁人,也尝一尝她曾经体味过得绝顶的儿女欢好的快乐。
所以她为了爱退让了一些仇恨,她说服自己去找了萧白来劝女儿,她从来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子无知无觉,她知道女儿为了议和做出了多少努力,也知道这个瀚牙人为了她的女儿为了议和出了多少力,甚至不惜出卖他的家乡,可是仇恨不允许她看到这些,所以她就无视了。
但爱又让她看到了这些,她去找了萧白,为的是她看得到,沈戈晚会听萧白的,她告诉萧白,若想议和成功,沈戈晚必须嫁给定安王爷。
那王爷是陛下嫡亲弟弟,在朝中颇有声量,他可以助议和一臂之力,便是你们不要这个助力,若是沈戈晚抗旨不遵,遭了弹劾,丢了官位,你们这议和一定继续不下去。
沈戈晚的母亲说得句句在理,抽丝剥茧,简直不像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说出的话。
而在萧白心里,消灭仇恨的渴望不比沈戈晚少一点,而且他全然没有抛弃旧爱投奔新欢的道德负担,所以他去劝了沈戈晚,为了议和,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沈戈晚只得颓然答应,尽管在她的心里,其实有比议和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那些情投意合,儿女欢爱,可是在萧白眼里,所有的东西都要为议和而退步。
马车已经到了平江府赵家宅邸,早有小厮迎上来,赵怀瑾扶着沈戈晚下车,赵家家主,沈戈晚的舅舅带着自己的儿子亲自在门口迎接。
沈戈晚笑着打招呼,几人却来不及叙话,忙迎着他们入府,沈戈晚的母亲就在府里等着,沈戈晚和赵怀瑾进得府内,只看得府内还挂着白布,家仆丫头都是一身素装,舅母才离世不久,整个府邸还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沈戈晚看着这些缟素,心里想着的却是,不知道萧白到了平江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