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甚支吾此夜长》k9b7

36、第 36 章 沈戈晚此行

　　沈戈晚此行一切从简，不比先时自燕北到京城来，呜呜泱泱一长条车队，那时节要多热闹有多热闹，多少人聚在街头巷尾，都只为一睹这位女战神的风姿。

　　而如今，沈戈晚只备两辆马车，栖雪枕霞坐一辆，她与赵怀瑾坐一辆，亲近的小厮三个，承砚和阿金来驾车，剩一个阿珠沈戈晚留在府里，免得浣纱照看门庭缺一个外面使唤的。

　　沈戈晚把浣纱留在京城，也是给赵怀瑾一个保证，我都把浣纱留下了，难道我会不回来吗？可是无论如何赵怀瑾都还是要跟着她走。

　　赵怀瑾屋里的丫头嬷嬷沈戈晚一个也没有带，沈戈晚现在也没办法考究出来到底是谁泄露了萧白的身份到外面，以至于引来这杀身之祸。

　　但浣纱，栖雪和枕霞这三个她从燕北带来的丫头，她还是信得过，赵怀瑾她也信他不是那等乱传口舌之人，至于外面伺候的小厮，他们一般不轻易进内院来，连萧白面也不曾见一面，连这消息怕也不知，又怎会传递。

　　剩下的最值得怀疑的一个是赵怀瑾屋里的冯嬷嬷，她是太后送来的人，府外还有个侄儿，她若是传递消息再简单不过，另一个就是那个新来的兰儿，这兰儿是柳娘子送来，倒是个机灵的，可是年纪小，难免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一时嘴错说漏了消息也是有，当然凝霜听雨也不一定就可以摆脱嫌疑，有道是人心易变，或许这一消息是一群人从不同时候不同地点一起传出去的。

　　因此这趟平江府之行，人员一定从简，人少不怕麻烦，人多却怕口杂。

　　眼下将军府正在风口浪尖上，整个京城都晓得沈将军府里养了一个瀚牙人，这消息甚至一路远传，连平江府那边也有了风声，母亲都为此寄信与她，沈戈晚也不愿再惹人注意，因此此行也一并从早，早上城门还未开，将军府的马车就已经在城门口候着了。

　　赵怀瑾只听得马车外人声哄哄，虽是天还未亮，早上候着开城门的人却有这许多，城门外有乡下来的庄户要给京城酒楼里提供酒肉赶着一群牛羊猪，城门内，有赶早的行商脚客。

　　而将军府的马车当然排在第一位，所有人都要给将军府让路。

　　随着一声吆喝，钟声响，天空上终于蒙蒙亮了起来，沈戈晚还在他旁边补眠，赵怀瑾忍不住探出头去，看着城门缓缓打开，这不是他第一次出京城，父亲还在的时候，他曾跟着哥哥一起游猎，也曾跟着姐姐一起游春，可如今哥哥已登上那无情无义的皇位，姐姐也马上要同他一样，出了这道门，却天南海北不知如何。

　　至于他，赵怀瑾重新看向马车里的沈戈晚，他也不知道他自己要如何，他想要和萧白去争去抢，可一想到他们两个的故事，就觉得自己好像是那个局外之人，他没有去过燕北，不曾体会过战争，更不懂那种仇与爱交织的感觉。

　　自从沈戈晚给他讲过他们的故事，他便常常做梦，梦见自己身披铁链，被锁在铁笼之中，眼前却又有一个一身红装，娇滴滴还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跟他说，以后他是她的了。

　　他的心就随着她的声音起伏，他不用她拿鞭子来打，只要她肯和他说一句话，他便愿意为她而死。

　　沈戈晚此时却好像察觉到他的注视，缓缓睁开眼睛，笑着道：“你不休息会儿？那平江府虽说是近，也有八九天马程，这旅途困顿，要像你这样一直睁着眼睛，等我们到了只怕你眼袋都青了。”

　　赵怀瑾摇摇头，道：“我睡不着，将军，你再给我讲讲你和萧公子的故事吧。”

　　沈戈晚笑道：“怎么好端端又想听这个了，我给你讲倒是能讲，只怕你听了，当下还好，背过我身去，又吃醋，倒时候晚上睡不着翻来倒去的，第二天还得继续赶路，不把你给累着。”

　　赵怀瑾本想说自己不会吃醋，但这话说出口就是他自己也不再相信了，只得咬着牙红着脸道：“将军不与我说，我自己想更要吃醋。”

　　沈戈晚听了却奇，问道：“你自己想怎么就要吃醋，你告诉我，你都想什么了？”

　　赵怀瑾道：“我想我与将军相处的时光。”

　　沈戈晚怪道：“你想我与你相处时光，我又没有对你不好，怎么你还吃醋呢？”

　　赵怀瑾道：“正是因为将军对我太好，我一想到将军也曾这样子对另一个人，我就睡不着。”

　　沈戈晚笑道：“你这人倒难哄，对你好不行，对你不好也不行，我知道了，你想听我和他的故事，不是想听我和他怎么好，而是想听我和他怎么坏，是不是？”

　　赵怀瑾被她道破心事，还只是嘴硬，道：“将军与他好不好也不干我事。”

　　沈戈晚道：“又不干你事了，那又是哪个要听故事的？”

　　赵怀瑾不语，他是脑袋发了昏才要沈戈晚讲故事，可是他脑子里又总是不停地在想，她和萧白在一起时跟与他在一起时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他真希望沈戈晚在自己面前是独一无二的样子，他们一起下棋听曲，一起说玩笑，他一想到沈戈晚在另一个人面前也是，这般心头的嫉妒就怎么也压不下。

　　人总是这般，渴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赵怀瑾的这个毛病小时候就有，他总是向父亲母亲索要独一无二的爱，母亲给哥哥的，他也要一份，父亲夸姐姐的，他也要听一句，他要父母所有的爱，因此父母一旦对哥哥好些，他便又哭又闹，要把父母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还不单单要父母的爱，他还要哥哥的爱，所以在幼时哥哥在他面前夸一次那位年纪轻轻便统领边疆的沈将军，他就嫉妒一次，沈戈晚现在也不知道，在他的童年，最恨的就是她，因为她抢占了哥哥的目光。

　　而眼下他又不知餍足地要沈戈晚的爱，在他把父母的爱，哥哥的爱都几乎丢失殆尽之后，他没有爱要怎么活呢？他要得还不是简单的爱，他要的是独一无二的爱。

　　沈戈晚到底年纪大些，她一眼就看透了赵怀瑾的想法，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她从前贪心着要父亲的偏爱，后来要萧白的，她太懂赵怀瑾的心思，看着他，她就好像看着从前的自己一般，心里竟油然生出一种怜爱之情。

　　“我和他的故事你要听我也没什么好讲的，我和他的故事好像总是在吵架，”沈戈晚想了想，对赵怀瑾道，“我太想驯服他了，他在我家里做奴隶的时候，我那时候才叫刁蛮，我跟你说了，只怕你也不喜欢我了。”

　　赵怀瑾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道：“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不喜欢你的。”

　　沈戈晚笑道：“那可不一定，我那时候性子要多恶劣有多恶劣，他不听我话，我就打他，不光我打他，我还叫人打他，他那时候身上总带着点伤。”

　　“那他怎么爱上你的？”赵怀瑾问。

　　沈戈晚不好意思道：“我白天打完了他，晚上就跑去跟他道歉，拿最上等的药替他疗伤，他可能是真拿我没办法了，不想爱我也只能爱我了。”

　　赵怀瑾听着，竟有些嫉妒道：“你从来没打过我。”

　　沈戈晚笑道：“怎么，挨打你也要争个先吗？我做什么打你，你是小王爷，陛下嫡亲弟弟，他是个奴隶，你能和他比？况且你又听话，说来也奇怪呢，我和他在一处，说不上两句就吵起来，和你一起，咱两个好像还真没红过眼。”

　　说着，沈戈晚看看赵怀瑾，笑着捏着他的脸道：“对着你这样天仙一张脸，我就是再多怨气也消了，你这样娇滴滴的，打伤了你，我心里替你疼呢。”

　　赵怀瑾摆过头去，躲过沈戈晚的手，道：“我在这里你是这样说，他在这里你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你看看，”沈戈晚故意叹一口气道，“我就说不要讲故事，还没讲两句，有个人就吃醋生气了。”

　　赵怀瑾面一红，待不要理她，沈戈晚此时却又道：“你也不要吃醋生气，你和他不一样，你们两个都是好的，都是这天下少有，说实在的，我是个卑劣，我是个贪心的，你两个其实我都舍不下，我有心咱三个人一起过日子，可是，他不会同意，你也不会同意，哦，你会嘴上同意，然后指不定哪天就把自己酸死了。”

　　赵怀瑾听她口气，不似在开玩笑，心头竟涌出一阵感动，在她心里，原来自己也是舍不掉的那一个吗？

　　赵怀瑾不由道：“将军，若是为你，就是酸死，我也肯让他。”

　　沈戈晚笑道：“你肯让他？他可不肯让你，你不知道我两个欢好之事，彼此立过毒誓，他说我要是爱上别人，他就把我和那人千刀万剐，我也说，他要是爱上别人，我也把他和那人千刀万剐。”

　　赵怀瑾也笑道：“你们这哪儿是毒誓？人家夫妻立誓，都是我若是爱上别人，就被天打雷劈千刀万剐，怎么到你们嘴里了，却成了你杀他，他杀你，这哪是誓言，分明是诅咒和威胁。”

　　“我两个就是这样的呀，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是更爱他还是更恨他，在他身边，我总是不能平静。”沈戈晚看着赵怀瑾，平静地说道，“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执念什么，可能是为了我们这一段情，有了太多的鲜血和牺牲，总归还是太多东西都放不下……”

　　沈戈晚没有说完，赵怀瑾已是抱了上来，拍着她的背就像是母亲从前哄他睡觉时那样，一下又一下，又轻又重。

　　“没关系，”赵怀瑾道，“一切都结束了，定安已经与瀚牙议和，所有的仇恨和鲜血都会消失的。”

　　沈戈晚感受着赵怀瑾的怀抱，是温暖的也是平静的，与萧白的全然不同，萧白从来没有这样子抱过她，他的怀抱总是急切的，沈戈晚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安稳里，若是永远这样该多好，永远安安稳稳，快快乐乐，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出现过，或许她睁开眼，还能看见父亲的笑容，听见母亲的斥责。

　　但眼前的血光又重新出现，萧白血淋淋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沈戈晚，我忘不掉，萧白对她说。

　　我也忘不掉，沈戈晚也对着萧白说，眼前却是一群马匹略过，马蹄下是散乱的盔甲，凌乱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