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花盆里的戒指 那盆植 ...
-
那盆植物,也许和世界上千千万万的盆栽并无不同,他却始终认得自己送给他的那一个。
小小的搪瓷盆,外面镀着一层幼稚的花纹,里面淡紫色的多肉植物欣欣向荣——倒是难为他坚持着没有养死,顺手买的、欠缺考虑的礼物,倒比他们的关系本身还长。
而对于更值得铭记的戒指,他却没有那么确定了。除去他不想的成分,戒指本身也是没有任何款式的素戒,或许设计师自有一套巧思,但那至少没法隔着一米发现。
而且这太自相矛盾:说他无情,他留着他们的结婚戒指,还堂而皇之地摆在办公室的显眼位置;说他有意,他又把戒指放在花盆里,看起来缺乏尊重,鬼都想不出来的诡异位置。
与其相信花花公子梦里才有的痴心一片,倒不如相信自己得罪了他,这是崭新的报复方式。也许自己明天就会崴了脚或者吃错药,开会的时候被打推销电话,而这就是原因。
所以,经过半下午的努力,他最终说服自己那是别人的。
或者说,将要属于别人的。放在那么离谱的地方,也只是为了能时刻提醒,让人把它擦拭干净,放进绒布盒子再装进口袋,然后在某次晚餐或宴会不经意掏出。又或许,用来和同办公楼的人求婚会比较方便。
天啊,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也忒没新意。阿历克斯恨恨地敲击键盘,想起刚分手时对相关的一切ptsd,甚至下定决心有朝一日再和戒指产生联系就买一个最花哨的,闪瞎所有人的眼,而不是像这样,每次恋爱都雷同,比起情人更像彼此无数个解决欲望的对象之一。
那句话怎么说?
是的,毕竟他们不是朋友。
而被一枚戒指套牢的人生,还要从一次不怎么平凡的旅行说起。
没有什么比会议延期更快乐又折磨的事。
三年前的今天,他们躺在公司付费的酒店房间里吹空调吃西瓜,两人各自占据床的一边,因扎吉吃了两块就开始发呆,那人捏着遥控器不放,目光却没在电视上,搞得皮耶罗也跟着他的视线不安,但最终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在心里叹气。
订不到两间也就算了,还订了间大床房,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而始作俑者依然对着广告发呆,屏幕上“万能拖把”的介绍正进行到白热化,主持人口沫横飞,音节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他不信皮波真的在听。
刚才他拒绝了对方出去逛(或者说出去玩)的邀请,理由是牵强的“明天还要见客户”,但对方甚至放弃了去拜访朋友的打算,反而和他一起泡在房间整理材料——虽然他们目前做的只是把零食摆放整齐。
皮耶罗小心翼翼地打一个静音哈欠,揉揉眼睛,开始思考要不要先睡一觉再工作,天知道他怎么度过的昨天晚上,既然不能有任何一个人睡地上(那就坐实了他们之间真的有点什么),不能在床中间叠枕头堡垒,那就注定两个人只能背对背僵硬,害得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实,而平时总是一刻也不肯安歇的人却安静得像块石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着的,或许只是习惯了失眠。
与此同时,因扎吉怀着悲痛的心情打开一罐nutella,试图用甜味麻痹焦躁。昨天他几乎整夜没睡,事实证明订这个房间是场自作聪明的灾难,太久没和人同床共枕,忘记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暧昧得要命,偏偏对方又僵硬得像块木头——大概率是对自己什么意思也没有——吓得他连翻身都不敢,生怕求爱不成反被当成变态扭送警察局,只能等血液里跳动的邪念慢慢消散,从长计议。
现在看来最好放弃。至少,目前的希望十分渺茫,可能性堪比买下nutella或竞选意大利总统。
食之无味。
罐子底部在桌面上撞出一声闷响,阿历克斯从假寐中惊醒,绝望地发现某个工位堪比战壕的人竟然征用了放文件的桌子吃零食,瞬间困意全无。
“因扎吉。”他靠着床头抱起肩膀,“你要是把巧克力酱吃到收据上去,我就拿合同拍死你。”
“像你昨天拍蚊子那样吗?”被说的人还有脸回头冲他笑,暧昧地眨眨眼睛,一副教科书级别的花花公子表情。
“首先,我以为那是什么别的东西……”他有心替自己辩解,脸红先行一步,昨天傍晚的情形不能说不幽默——拜托,什么蚊子能长那么大只啊!盘旋的声音也堪比直升机,吓得他下意识往旁边人身后躲,却忘了身边既不是公司的前辈也不是家里的哥哥,而是同样年轻的搭档兼暧昧对象。
“好啦。”对方捉弄成功,心满意足地笑笑,顺手揉揉他的头发,然后挪开桌上凌乱的文件,留出相对干净的一角摆放食物。
阿历克斯看着他继续用手指饼干蘸巧克力酱,刘海掉下来一点,透过碎发可以看见英气的眉毛和高而窄的鼻梁,看着那不合时宜的严肃表情,口腔里竟也升起焦灼,舌尖隐秘地渴望巧克力的甜味……天啊,这是个太大胆的愿望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在看什么?”在他晃神的间隙,菲利普已经把玻璃罐收好,用同样认真的神情注视他,“在担心明天的事?”
也许是被幻想中的甜蜜麻醉了,他开口时有点舌头打结,大脑一片空白,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们不是会计吗……怎么爆改销售了,你有头绪么?”
明明可以迅速演变成玩笑的一句话,菲利普却没有回答,像在等待着什么。
于是这句话突然变得很傻,他笑起来:“算了,这次出差对你还挺友好的,你肯定觉得出去游说别人很有意思,对吧?”
“我并没觉得啊。”菲利普否认,表情看起来有点痛苦。
“为什么?”他突然僵住,不知道对方意有所指的到底是什么,只好傻愣愣地反问。
难道和自己住在一起是件很痛苦的事吗?可是这是你自己订的房间啊!又或者——他呼吸停滞,不敢再想象下去,尽管悬浮在空气里的可能性已呼之欲出。
对方盯着他没说话,半晌才吸了口气,微弱地摇摇头。
“反正我喜欢的人永远也不会喜欢我。”
想象中的可能性终于落下,他的心像被捏紧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在心里叹气,他当然知道对方喜欢的是谁,那个人又为什么不喜欢他——甚至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可惜他们并不合适。
致命的吸引,吸引的另一面就是致命。他们那么不同,却又那样互相吸引,多少次对方说话和微笑的神情都让他想亲吻,纯粹的激情和莽撞的天真则让他产生比欲望更多点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在什么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产生受伤的预感。
或许爱情是玫瑰,欣赏的是花瓣握住的是尖刺,痛苦是终究没法避免的感官。如果把伤害留给明天,也许才能好好享受这一晚,情人都是这样盲目,才会失足坠入爱河。
“闭眼。”他说。
对方竟然就真的乖乖闭上眼睛,都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看着对方垂下的睫毛和薄薄眼睑,闭上眼睛亲上去。蜻蜓点水的吻印在嘴唇上,一触即分。
“现在,你还觉得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吗?”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最后搞定了什么业务没人记得,反正他们俩是搞在了一起。
回去之后,大家把他们带回来的零食糖果瓜分一空。有人随口问起阿历克斯对这次短途旅行的感想。
“好得不得了,”阿历克斯立刻回答,“简直可以去结婚了~”
他笑着说完,冲刚从外面走进来的皮波眨了眨眼睛。
而对方似乎错过了刚才的情景,看上去只是痴呆一样愣在原地,任由好事的同事们在旁边起了好一会儿哄。一群人把他围在中间,法比奥甚至还捏住“新郎”的肩膀摇晃了一会儿,直到反应迟钝的人后知后觉,嫌弃地把他的手拿下来扔开。
“看看就行了,请和‘已婚’人士保持距离。”故事的主角如是说,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好啊,他这么快就入戏了!”
“是队长——或者说妻子——管教得好。”
“皮波,你竟然敢公然抢夺我们的队长,我和你拼了!”
……
终于把这些过于兴奋的“嘉宾”打发走,超级皮波理了理凌乱的领带朝他走过来,回头看四处无人,低头在他嘴唇上吻了下,浅尝辄止,就和他们定情的那个吻一样轻。
“你刚才说的我可都听见了。”
对方既魅力四射又带点傻乎乎的笑让他感到满意,于是嘴硬道,我也没不想让你听见。
几天后,他的嘴硬终于招致了报应。
夜半时分无名指上被滑上坚硬的环形物,金属的质地甚至已经微温,不知道对方偷偷攥了多久,又是怎么偷渡到自己手上,而他现在恰恰处于最无法反抗的状态……对方掰开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手指交缠间,戒指的压感格外清晰。
“你说要和我结婚的。”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落下去的吻和折磨他的动作却是十足的恶魔。
所以他大概是被下了蛊。直到今天,他自己的那枚戒指还好好地收在盒子里,虽然没有再见光的可能,但也没必要种在花盆——
就好像他们结的恶果还不够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