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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恩人 ...

  •   时疏毓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情绪在胸腔深处翻涌,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他的目光微微垂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与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要出事?”乔南木闻言,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心头顿时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

      他清楚得很,自己这一世之所以能提前做一些事情,全是因为他曾亲身经历过那场灭顶之灾。而如今他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一回,却无法向任何人坦白真相。毕竟谁会相信一个普通人竟能重来一回。

      又有谁能理解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恐惧与执念。他想要活,还要活得好,还要和阿爷和时疏毓一起活得好。所以无论如何,有一件事他是绝对要做的,就是必须带上时疏毓。绝不能让他像上一世那样,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

      思及此,他只能含糊其辞地答道:“我前些日子接连做了好几次一模一样的噩梦,梦里的景象太真实了,简直就像亲身经历一般。山崩地裂,河水干涸,田地颗粒无收,村子里的人全都惊慌失措地往外逃命……那副惨状,至今想起来还让我心里不安。我实在害怕这梦万一真的应验了,我该怎么办。所以想着提前做些准备,总比到时候叫天天不应要强。如果不会发生,那更好,只是我多虑了。银钱反正还会有机会赚回来。”

      时疏毓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紧紧锁在乔南木脸上,眼神深邃而沉静,仿佛想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呼吸节奏甚至瞳孔的颤动中,捕捉到一丝隐藏的真相。

      他敏锐地察觉到乔南木话语中的不安与隐瞒,却并未咄咄逼人地追问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比如为何梦境如此精准,又为何偏偏是他做这样的梦。他只是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你说得对,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说不定这真是菩萨托梦给你,特意给你的警示。”

      时疏毓顿了顿,随即又补充道,“我最近卖了些草药,攒下一点银子。等下咱们先去镇上的粮油铺看看吧。我住的那处院子后头还有个空着的地窖,位置隐蔽,通风干燥,存粮放我那儿最稳妥,不容易受潮发霉。”

      乔南木原本还担心时疏毓会怀疑他的话,甚至可能因觉得荒谬而拒绝参与这些看似毫无缘由的准备。毕竟,囤积大量粮食在平日看来确实显得突兀又可疑。可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质疑,反而主动提出帮忙,甚至还愿意拿出钱财一起置办。这一举动让乔南木心头一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阴云密布的天边突然透出一缕温暖的阳光,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与孤独。

      时疏毓见他神色松动,神情也柔和了几分,又自然地接了一句:“其实我也正打算多囤些干粮,以防万一。正好咱们搭伴去买,量大还能讲讲价,价钱兴许能再压低些。”话音未落,他已经自然而然地抬步朝粮油铺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而从容,仿佛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安排。

      乔南木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不安似乎被悄然抚平了几分,连忙快步跟了上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两人在镇上一直忙活到快晌午,几乎把刚到手的银钱花了个精光,才终于买齐了所需之物。不仅有米面粮油,粗盐酱醋,干菜腊肉,还有些棉布衣物,样样俱全。

      为了买全这些东西,时疏毓甚至摸出了一张百两银子的银票,这已然是他的家底了。

      东西实在太多,不雇车根本运不回去。光靠他们两个人四只手,那是不可能搬回去。

      为了尽量不引人注目,避免引起邻里猜疑,他们特意叮嘱车把式将满满两大车的物资直接送到村子后头一条偏僻的小路。那里离时疏毓所住的山脚下已经没多远了,虽然还有一小段路程只能靠他们自己一趟趟往回搬,但胜在隐秘安全。

      直到日头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橘红的晚霞,两人才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搬进了时疏毓家后山的小院里。那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青石铺地,柴垛整齐码放,连墙角的杂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显出主人一贯的细致与自律。

      最令人安心的是那个地窖。就如同时疏毓所说的一样,不仅宽敞,而且干燥通风,四壁用石块垒砌,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石灰,防潮效果极佳。两人合力将买来的米面粮油、粗布棉衣、熏好的腊肉、腌制的咸菜等物资一一搬进地窖,整整齐齐地码放好,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空隙。看着眼前堆叠有序、足以支撑数月之久的储备,乔南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只觉得一颗悬在胸口多日的心,终于落下了小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时疏毓没多说话,转身拎起一只粗陶瓦罐,走到不远处的山泉边打了满满一罐清凉的泉水回来,倒了一碗递给乔南木。乔南木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冰凉清冽的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与疲惫,连带着精神也为之一振。

      其实,乔家的田地本就不多,每年收成勉强够糊口,几乎剩不下什么余粮。而作为外来户的时疏毓更是连半亩田都没有,在村里全靠采药、打猎为生,日子过得清贫却自足。按理说,若是在村人手里直接买粮,价格会便宜不少,还能省去往返镇上的奔波。但乔南木不敢这么做,一旦他们大量收粮的消息传开,难免会引起旁人猜疑。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囤这么多粮食?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种无端的揣测极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在灾难真正降临之前,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视为异类,招致排挤甚至敌意。而处在灾难中,他们的这些物资就是小儿怀璧之罪了。

      时疏毓显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对此深以为然,点头赞同道:“你考虑得很周到。镇上虽然人多眼杂,反倒没人认得我们是谁,交易起来更隐蔽,确实比在村里收粮稳妥得多。”

      两人正站在院子中央低声交谈,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微风拂过竹叶发出的沙沙轻响。时疏毓忽然神色一凝,侧过头去,耳朵微微一动,目光如刀般锐利地望向院门外的方向。那扇木门紧闭着,外头围着一人多高的竹片篱笆,编得密实严整、毫无破绽,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塞进缝隙,寻常人根本无法窥探院内情形。乔南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什么也没察觉到异常,只觉四下依旧平静如常。

      但时疏毓语气笃定,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有人来了。”

      乔南木并不意外。过往的经历早已让他深知,时疏毓耳力极佳,警觉性极高,身手也远非常人可比,哪怕是最细微的脚步声或衣袂摩擦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奇怪的是,这样一个本事不小的人,却甘愿隐居在这偏僻山村,平日寡言少语,几乎不与外人往来,只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声粗犷而熟悉的呼唤:“时兄弟在家吗?”

      乔南木一听便认出那是大壮的声音。大壮是村里的猎户,因常年上山打猎,熟悉山林地形与野兽习性,与同样对山野了如指掌的时疏毓有些交情,比起其他村民要熟络些。他向来不拘小节,性格直爽,见院门没锁,便直接推门而入,结果一眼看见乔南木也在场,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着打招呼:“哎哟,南木也在啊?我还以为就时兄弟一个人在家呢。”

      时疏毓向来不耐烦听人绕弯子,也不喜欢无谓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有事?”

      大壮被他这么一问,反倒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他说道:“昨日不是柳云雾在山上被毒蛇咬了吗?是我把他背下山的,又连夜赶去镇上请了郎中给他瞧伤。”说到这儿,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神情愈发为难,“郎中说那蛇毒颇为凶险,毒性猛烈。虽然我当时帮他挤出了不少毒血,但下山再赶到镇上终究耽搁了些时辰……恐怕他那条腿以后会落下毛病,走路都不利索了,甚至可能留下终身残疾。”

      时疏毓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冷淡如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特地跑来说这些做什么?”

      大壮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又挠了挠后脑勺,这才吞吞吐吐地继续道:“那个……虽然是我背他下山,又请的郎中,可柳云雾却说……说是你当时砍死了那条蛇,才算真正救了他一命。他说你才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无论如何都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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