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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各自的风暴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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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神奈川,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阵阵寒意。
嘉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学业考试的成绩单。
她盯着那排数字看了很久——总分排名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三十名开外。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成绩不能下滑。学业考试成绩,如果比上次低,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她把成绩单翻过去,背面朝上。此刻的她,心烦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饭的时候,牧父先吃完,放下筷子。
“嘉奈,吃完来书房。”
语气很平,但嘉奈听得出那下面的重量。
嘉奈点点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牧母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牧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书房里,牧父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嘉奈的成绩单。嘉奈站在书桌前,手指绞着校服的裙摆。
“你自己应该已经看过了吧?”牧父问。
“嗯。”
“怎么解释?”
嘉奈低着头。“这次发挥失常。我下次会——”
“下次?”牧父打断她。“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下次注意。下一次?你觉得你还有多少个
下一次?”
嘉奈说不出话。
牧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嘉奈,爸爸不是不近人情。但你答应过的事,要做到。你上次说,谈恋爱不会影响成绩。现在成绩掉了这么多,你说跟谈恋爱没关系,你自己信吗?”
嘉奈咬着嘴唇。
她无言以对。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期待他给她打来电话,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想起他,有时候做题做到一半会停下来想他在做什么。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成绩不会骗人。
“我给你两个选择。”
牧父转过身,看着她。
“第一,跟藤真分手。第二,退出篮球队,不再当经理。你选一个。”
嘉奈抬起头。“爸——”
“没有第三个选择。”牧父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明年就考大学了。现在这个成绩,东京的好大学想都不要想。你自己清楚。”
嘉奈看着父亲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
“我……想想。”
牧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但这个周末之前,给我答案。”
嘉奈从书房出来,走廊里没有人。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拧。她转身,走下楼梯,换鞋,出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走到巷口的电话亭,拨出了藤真的号码。
“嘟——嘟——嘟——”没有人接。她挂掉,又拨。
“嘟——嘟——嘟——”还是没有人接。
她打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漫长的等待,然后是冰冷的忙音。
她放下电话,把脸埋进膝盖里。
梅树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蹲在那里,
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呼吸不过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牧在她旁边蹲下来。
“嘉奈。”
“哥。”
“爸跟你说什么了?”
嘉奈没有说话。牧绅一没有追问,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梅树。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哥。”
“嗯。”
“爸让我选——分手,或者退出篮球队。”
牧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旁边没有星星。
“你怎么想?”
嘉奈摇摇头。
“我不知道。哪个都不想选。”
牧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考大学。”
嘉奈抬起头,看着哥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沉稳,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篮球队的事,我来跟高头教练说。”牧的声音很轻。“你明年就高三了,也该让新人接手了。”
嘉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退出篮球队,不是结束。”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等你考上了东京的大学,以后想做什么都行。”
嘉奈擦了擦眼泪。“……嗯。”
“藤真那边……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在忙,等他忙完了会给你回电话的。”
嘉奈点点头。她站起来,跟着哥哥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东京,早稻田大学的医院里。
藤真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训练的时候,对抗中失去平衡,左手撑地,手腕骨裂。
不算太严重的伤,但要打石膏,至少静养一个月。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脚步声,推车的声音,偶尔有人轻声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受伤的那个瞬间。
不是疼,是懊恼。
一个月不能训练,一个月不能打球,一个月只能在病床上干躺着。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
佐藤美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马尾扎得高高的。
她是藤真体育科学部的学姐,比藤真高一届,藤真刚入学时她告白过。
“藤真,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好多了,谢谢你,学姐。”
藤真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佐藤看着他那张因为受伤,神色有些暗淡的脸,忽然问:“你女朋友知道你受伤吗?”
藤真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告诉她?”
“没有。”
“为什么?”
藤真看着窗外,沉默了一瞬。
天已经黑了,窗玻璃上映着病房里的灯光。
“不想让她担心……”
佐藤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越来越远。
“藤真——”佐藤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真是搞不懂你……哪有你们这样谈恋爱的是?”
藤真转过头,看着她。
“你受伤了不敢告诉她,她如果在神奈川遇到什么事,你也不在她身边……”佐藤的目光很认真。“你们平时见不到面,打电话的时间也很少。她还在上高中,你在上大学。你们这样能坚持多久?”
“能。”藤真打断她。
“能坚持。”藤真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她答应过我,会考上东京的大学。我答应过她,会一直等她。”
佐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有一点释然。
“你这个人,真是……”她没有说完。
她站起来,把果篮往藤真那边推了推。“记得吃水果。我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藤真,如果需要人照顾,可以叫我。我随时都有空哦。”
门关上了。
藤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佐藤每天下午都来医院。
来了以后她会帮藤真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摆整齐,会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会在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在旁边看着,问他“疼不疼?”
她会和藤真说起球队的事——“藤真不在的这段时间,体育馆看台上的观众都少了很多。”
藤真不止一次和她说过,不必每天都来。
可她每次都笑着对藤真说:“就当我替你女朋友照顾你好了。”
这天,佐藤又和往常一样,来到医院,在病床边坐下,藤真坐在床上看书。
“藤真同学,你有没有发现你很少笑?”佐藤忽然说。
藤真翻了一页书。“是吗?”
“是啊。我认识你一年多了,你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藤真没有说话。
佐藤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你笑笑看。”
藤真看了她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没有好笑的事情,才让你练习一下啊。”佐藤一本正经地说,“你想,等你女朋友考来东京,你整天板着脸,人家还以为你不高兴见到她。”
藤真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看,这样不就好多了。”佐藤笑了,“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帅。”
藤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
佐藤安静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藤真打着石膏的左臂。
“疼吗?”她问。
“不疼。”
佐藤又戳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
“真的不疼?”她故意歪着头看他。
藤真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学姐,你几岁了?”
“二十岁。怎么了?”
“二十岁的人,不应该这么幼稚。”
佐藤笑了,笑得很开心。
藤真没有再说话。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纸页上,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佐藤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确实比板着脸好看。可惜能让他笑的人,不是她。
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继续坐在那里,偶尔说一两句无聊的话,偶尔戳一戳他打着石膏的手臂。看他皱眉头,看他无奈地叹口气,看他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小弧度。
藤真母亲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儿子床边,身体前倾,手指戳着儿子打着石膏的手臂。儿子没有躲,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藤真母亲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藤真先发现了她。
“妈,你怎么来了?”
佐藤直起身,转过头,对上一个温和但审视的目光。
“啊,阿姨好。”佐藤站起来,微微鞠躬。
藤真母亲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她的动作很从容,脸上的笑容也很得体,但她的目光在佐藤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种目光,是母亲看到儿子身边出现一个陌生女孩时,自然而然的打量。
“你好。”藤真母亲微笑着说,“你是健司的同学?”
“是的阿姨,我叫佐藤美香,也是体育科学部的,藤真受伤了,我来看看他。”
“麻烦你了,佐藤同学,谢谢你来看藤真。”
藤真母亲看了儿子一眼。藤真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应该的,阿姨。藤真同学在我们学校可是很受欢迎的呢。”佐藤的语气轻松自然,“不过就是太严肃了,我刚才正教育他呢。”
藤真母亲笑了。“他从小就严肃。”
佐藤笑出了声。
藤真坐在床上,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母亲注意到了。她没有说破。
过了一会儿,藤真妈妈站起来。“健司,我去问问医生你的恢复情况。佐藤同学,麻烦你陪他一会儿。”
“不麻烦的,阿姨您去。”
藤真妈妈走出病房,门没有关严。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佐藤看着藤真。“你妈妈知道你女朋友的事吗?”
“不知道。”
“怪不得……你妈好像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你没发现她刚刚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藤真没有回答。
佐藤笑了。“算了。反正你心里只有你那个神奈川的女朋友。”
藤真看了她一眼。佐藤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说了。”她站起来,“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学姐。”
佐藤停下来。
“不用来了。”藤真的声音很轻。“我真的没事。”
佐藤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知道
了。保重。”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藤真妈妈回到病房的时候,病房里只有藤真一个人。
“佐藤同学走了?”她在椅子上坐下。
“嗯。”
藤真妈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健司,那个佐藤同学——这几天经常来医院吗?”
“嗯。”
“我看她对你挺好的,她是不是喜欢你?”母亲的声音很轻。
“学姐对后辈都很好。”
“是吗。”母亲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点笑意。“那她有没有对别的后辈也这么好?”
藤真没有回答。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母亲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他手边,然后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去走廊尽头打热水。
藤真坐在床上,看着母亲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他低下头,看着手边那个剥好的橘子。橘子皮被剥得很完整,几乎没有断,摊在床头柜上,像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