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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登门 八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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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神奈川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
藤真接到牧的电话时,正在卧室里看书。
电话的内容很简单——让藤真周末抽时间回神奈川一趟,去牧家里做客。不过不是以嘉奈男朋友的身份,而且以阿牧朋友的名义。
藤真大概猜到了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嘉奈父母应该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
藤真放下电话,靠回椅背。
窗外,东京的天空很高,很蓝。
周末上午,藤真站在牧家门口。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的休闲裤,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整齐。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神奈川老字号的点心。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阿牧的母亲。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一枚银色的发夹别在脑后,表情温和而从容。
她看见藤真的第一眼,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眼前这个男孩,长得真好看。虽然之前在神奈川的体育报纸上见过他几次,但真人比照片上更清秀。
“藤真同学?欢迎!阿牧在客厅,快进来。”
藤真鞠躬。“打扰了,伯母。”他把纸袋递过去。
牧母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推辞。“谢谢,太客气了。”
他的眉眼很干净,站姿很正,微微鞠躬的时候,角度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卑微。
藤真换鞋,走进客厅。
牧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看见藤真,点了点头,眉毛微微上挑。
“来了。”
“嗯。”
牧父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他没有穿正装,但坐姿和气质依然带着职场中的压迫感。他放下报纸,看着藤真,目光从脸上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
“打扰了,伯父。”藤真鞠躬。
“坐吧。”牧父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藤真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是紧张,是教养。
“藤真,喝茶还是咖啡?”牧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茶,谢谢。”
嘉奈从楼上下来。她穿了件浅粉色的家居连衣裙,头发散着,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夹。她站在楼梯口,看了藤真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她走进厨房帮母亲端茶。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男人。
牧父看着他。“听阿牧说,你现在在早稻田上学?”
“是的。体育科学部,一年级。”
“体育推荐?”
“是。”
牧父点点头。沉默了两秒。
“听阿牧说,你父母也都在东京的大学教书?”
“是。我父亲在庆应,主攻日本史专业,母亲在桐朋的艺术学院担任钢琴讲师。”
“日本史。”牧父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哪个方向?”
“近代史。主要是幕末到明治时期。”
牧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明治维新的经济变革,你父亲怎么评价?”
藤真看着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兴趣。不仅是考验,也是好奇。
他想了想。
“我父亲认为,明治维新的成功不仅是政治制度的变革,更是社会阶层流动的结果。旧武士阶层转化为近代官僚和实业家,町人资本转化为产业资本。这种结构性转型,比单纯的制度模仿更关
键。”
牧父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你父亲的观点,和中央史学界不太一样。”
“父亲一向有自己的看法。”藤真的语气不卑不亢,“他说,历史不是标准答案,是一道没有唯一解的题。”
牧父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牧母端着茶点出来,嘉奈跟在后面。两个人把茶杯和点心碟在茶几上摆好。牧母在牧父旁边坐下,嘉奈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和藤真之间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
牧母的眼神不自觉地上下打量着藤真,目光温和而审慎。
这孩子确实好看。她心里想。
眉眼清秀但不柔弱,鼻梁挺拔但不凌厉,嘴唇
微微抿着的时候,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和大多数同龄人那种松散的坐姿完全不同。
“藤真,听阿牧说,你们两个从高一开始就在一起打比赛?”
“是的。”
藤真顿了一下。
“不过……我一次都没赢过他。”
牧母笑了,不是客气,是真觉得有趣。
“难得你们能从对手变成朋友。”
藤真看了牧一眼,正好牧也在看他。“阿牧他一直都是我追赶的目标,也是榜样。”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牧母的笑意深了一些。
牧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藤真脸上移到了儿子脸上。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嘉奈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攥着裙角,假装在看茶几上的点心。她的耳朵一直是红的。
她看着藤真坐在父亲对面。他说话的语气,和在她面前不一样。
冷静,慎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思考才说出来的。
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父亲问他未来的规划,他说“目前以学业和篮球为主,毕业后希望从事与体育相关的工作,可能是教练或体育管理”。
没有夸张的承诺,没有空洞的表态。很实在。
父亲又问:“你大学毕业后打算留在东京还是回神奈川?”
藤真没有犹豫。
“看以后工作在哪里。还有……看我未来的另一半,她想留在哪里,她的选择,对我也很重
要。”
嘉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牧父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牧母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藤真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她刚刚一直在留意——在藤真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偶尔扫向嘉奈的方向。不是那种刻意寻找的目光,是一种不经意的、习惯性的确认。
她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牧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藤真面对父亲时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想起自己高一那年第一次在球场上见到他,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卑不亢,输了也不认输。
牧母站起来。
“我去看看汤。”
她走进厨房。嘉奈也站起来。
“妈,我帮你。”
她跟进去,逃也似的。
厨房里,嘉奈站在水池边,不知道要做什么。牧母看了她一眼。
“你紧张什么?”
嘉奈摇摇头。“没有。”
牧母笑了,没有拆穿她。
“这个藤真,倒是挺沉稳。”
嘉奈低下头。“嗯。”
客厅里,只剩牧父、牧和藤真。
牧父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看着藤真,沉默了很久。
藤真没有刻意躲避他的目光。
“你高中时候,是翔阳的教练?”
“是。”
“二年级就开始带队?”
“是。”
“怎么做到的?”
藤真想了想。“主要还是因为队员们都信任我。他们信我,所以,我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牧父没有说话。
他看着藤真的眼睛——平静的、认真的、没有
闪躲。
他见过很多年轻人。公司里新招的毕业生,合作伙伴家的公子,朋友的孩子。有些人很聪明,但不够稳。有些人很努力,但不够灵。藤真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努力的,但他是那种让人放心的人。
“你父亲,研究幕末史?”
“是。”
“那你对历史应该也很在行吧?”
“不敢说精通,倒是很感兴趣。”
“西南战争,你怎么看?”
藤真看着牧父的眼睛。他知道这不是闲聊。这是一个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一个年轻人的见识和教养。
“我认为,西南战争是旧士族对近代化浪潮的最后一次反抗。西乡隆盛的悲剧不在于失败,而在于他用旧时代的逻辑去回应新时代的问题。”
藤真的声音平稳。
“赢了战术,输了时代。”
牧父看着藤真,微微点头。
“不错,很有见解。”
这时,厨房里的饭好了,牧母叫大家过去。
牧父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藤真:
“行了。吃饭吧。”
午饭是牧母做的。菜摆了一桌,有鱼有肉有汤,比她平时做的丰盛得多。藤真坐在牧的旁边,对面是嘉奈。嘉奈全程低着头吃饭,不敢看他。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偶尔目光相遇了,也会迅速移开。
牧母看着两个人的小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牧父假装没有看见,和藤真聊起了大学的事。
“早稻田的体育科学部,课程紧吗?”
“还好。一周四天有训练,其他时间上课。”
“文化课跟得上?”
“目前还可以。”
牧父点点头。“体育生容易忽略文化课,不要只顾着打球。”
“是。父亲也这样说。”
“阿牧也一样。”
“知道了爸。”牧无奈地点头。
牧父没有再说话。他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午饭后,藤真帮牧母收拾碗筷。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嘉奈正在水池边洗碗。两个人难得独处了
一会儿。
牧母没有跟进去。她站在厨房门口,藤真站在嘉奈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嘉奈低着头洗碗,耳朵红红的。藤真没有动,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侧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个笑意,和刚才在客厅里面对她和丈夫时完全不一样。更松、更软、更像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该有的表情。
下午,藤真起身告辞。
牧母送他到门口。
“藤真,以后有空常来做客。”
牧父从客厅里传来一声“路上小心”。
声音不大,但藤真听见了。
他弯腰穿鞋,牧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走了。”藤真说。
“嗯。下次有时间一起打球。”
“好。”
牧点点头。
嘉奈站在母亲身后,不敢出来送他。藤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出门。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藤真。”嘉奈的声音,很小。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他继续走,走进阳光里。
嘉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靠在门框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牧母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没有走过去。
牧父从客厅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门口的女儿。
“爸。”牧开口。
“嗯。”
“觉得他怎么样?”
牧父沉默了一会儿。“还行吧。”
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