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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东京的晚餐 东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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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夏天比神奈川更热。
藤真家住在早稻田大学附近的一栋安静公寓里。三室一厅,不算太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京都的岚山。画面是一张黑胡桃木的长桌,桌上常年放着一盆文竹和一摞整齐的学术期刊。书架上塞满了书——日本史、西洋史、艺术史、还有几排藤真母亲年轻时收集的乐谱。
这是藤真家在东京的新居。
藤真父亲是东京的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教授,在庆应任教多年,学术声望良好,藤真上大学之前,他一直住在庆应大学位于港区的教职工住宅区。
藤真母亲是一位很有名的钢琴教师,年轻的时候曾在欧洲留学多年,全家搬来东京后,藤真母亲就应聘到东京的桐朋学园大学的艺术学院担任钢琴讲师。
藤真从神奈川回来的那天傍晚,推开家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母亲每周都会换,从不间断。
他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走廊。
“我回来了。”
客厅传来母亲的声音。
“回来了儿子!晚饭马上好!”
藤真走进客厅,母亲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用木勺搅动锅里的味增汤。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连衣裙,头发用一枚银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和牧家母亲的风格很像——简洁、得体、不张扬。
藤真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
《日本史学刊》,翻了翻,是父亲的最新一期。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他看见藤真,点了点头。
“回来了?一切还顺利吗?”
“还行。”
“同学聚会?”
“嗯。”
父亲没有再问。他在藤真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到国际版。父子俩沉默地共享着傍晚的客厅时光。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
这是藤真家最普通的傍晚。安静、有序、各做各的事。他们不需要用对话填满每一秒,沉默在他们家从来不是需要打破的东西。
晚饭摆上了桌。
味增汤、烤鱼、筑前煮、凉拌菠菜、白米饭……每一样都装在简洁的陶瓷碗碟里,摆得整整齐齐。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和藤真面对面。筷子夹菜的声音很轻,偶尔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母亲先开口问道:“健司,这次去神奈川见到你的同学们了吗?”
“嗯,见到了。”藤真夹了一块烤鱼,边吃边说。
“翔阳的同学,现在都在做什么?”
“大部分在上大学。有几个工作了。”
“哦。”
母亲一边点点头,一边往藤真碗里夹菜。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一些。
“健司,你在大学——有没有遇到不错的女孩子?”
藤真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像早稻田这种综合性大学,女生应该不少吧?”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以前翔阳是男校,女生很少。现在不一样了,你也不要整天只顾着打球。”
藤真放下筷子,喝了一口味增汤。“妈。”
“嗯?”
“我没有整天只顾着打球。”
母亲笑了。
“我知道。我是说——你要是在大学里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可以试着交往。”
“大学里谈恋爱很正常,不用瞒着家里。”母亲又补充了一句。
藤真没有说话。他看着碗里的米饭,白白的,一粒一粒。
忽然他想起嘉奈做的煎蛋卷,歪歪扭扭的,但她说“我练了很久……”
“真的没有。”他说。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那就吃饭吧。鱼凉了不好吃。”
晚饭后,藤真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回到书房,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藤真洗完碗,说了一句“我先回房间了”,母亲
点点头。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书房里父亲翻动书页的声音,很轻,很稳。他关上自己的房门,坐在书桌前。
桌上摆着一盏绿色的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这盏灯从镰仓搬到东京,是他上初中时父亲送的。父亲当时说,用这个灯看书不伤眼睛。他用了好几年,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搬家时磕的。他没有换。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专业书,最上面一层放着他高中时得的奖牌,旁边是翔阳篮球队的合影。花形站在他左边,长谷川站在右边,所有人都在笑。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移开目光。
他在想母亲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可以试着交往。”
是的,他遇到了。
但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还在上高中。
她还有一年多才能毕业。
也许,现在还不是把她介绍给父母的最好时机。
藤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台灯的光透过眼皮,橘红色的。
他想起嘉奈对他说:“你要等我”。
客厅里,母亲收拾完厨房,在沙发上坐下。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茶。
“健司睡了?”母亲问。
“房间灯还亮着。”父亲在母亲旁边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晚间新闻。谁也没有认真看。
母亲开口了。“你觉不觉得健司今天,不太对劲。”
父亲看着她。“哪里不对劲?”
“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的时候,他的反应怪怪的……”
父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从小到大,你问他女孩子的事,他都是这个反应。”
“不一样。”母亲摇摇头,“以前是‘不感兴趣’。今天不是。”
父亲没有说话。
母亲看着丈夫。“有没有可能——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父亲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如果有,他会
告诉我们,没必要瞒着。”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从小到大,我们习惯了替他规划好一切,我们以为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他就轻松了,可是我们很少问过他自己喜欢什么。”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
父亲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低低的,播着什么经济新闻。
父亲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
母亲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新闻里在播北海道某地的夏日祭。
父亲忽然开口。“他如果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应该不错。”
母亲看着他。
“能让他看上的女孩子,”父亲的声音很平,“不会差。”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东京夜景,万家灯火。
“他从小就比同龄人更成熟,更自律,做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
父亲转过身,看着母亲。
“他的骄傲,让他孤独。一般的女孩子,走不进他心里的。”
母亲站起来,走到丈夫旁边,并肩站在窗前。
“所以他如果真的遇到能走进他心里的人,”母亲的声音很轻,“我们应该高兴。”
父亲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窗
外的夜色。窗玻璃上倒映着他和妻子的影子,模糊的,像两棵并肩站了很久的树。
藤真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专业书上。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十几分钟,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在想同一件事——要不要告诉父母?
告诉他们,他在神奈川有一个喜欢的人,她叫牧嘉奈,在海南附中读高二,明年考大学。她成绩很好,性格也好,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和他约定好,要考东京的大学。
他答应她,会一直等她。
藤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台灯。灯罩上的裂纹在光线下投下细细的影子,像一道疤。
藤真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母亲的声音——“你要是遇到喜欢的
女孩子,可以试着交往。”
他已经遇到了。
他正在等她。
等她来到他身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训练、上课、吃饭、睡觉。
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