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73、那小王八蛋账算得细……

　　皇帝在这里百转柔肠自作多情，叶重已回到刑部。
　　抬眸看看，天空雪沫子变成了雪片，漫天飞舞，他一头钻进了大牢里。
　　失踪那人，换了姓名，正好好地在他刑部牢房待着呢。
　　不止他，还有那日杀死铁匠工坊一家的主犯与镇国公那远方表叔。
　　自那表叔进了他的大牢，一直有人试图混进来。都被刑部的人识破，打一顿，扔刑部大门口晾着，说是擅闯刑部公堂和大牢的流民，叫人认领带回家去。直到晾干了，也没人来认。
　　他们去一次，那表叔就被同牢房的人犯揍一次。以至于后来看见过道有人影闪动，那表叔就撕心裂肺地喊：“别来啦～吃不消啦～不要来了～再来我就扛不住啦！”
　　小虎有一日无事，在过道来回跑，那表叔喊得，嗓子都哑了。接下来几天审问的时候，嚎都嚎不出来，被叶重说他骨头硬，活生生多挨了几十鞭。
　　小虎回去也被他主子说了，意思是他太无趣，不知道多找几个人，假装劫狱，把那表叔抬到门口又送回去，看他什么反应。
　　那表叔比较笨，硬是扛了两个多月，咬死不招。直到有一天叶重带了具尸体进来，让他贴在脸上仔细看，说是被他亲戚灭了口的。他和那死尸认识，一起喝过酒去过勾栏，感情还不错。于是他脸贴脸看了足足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招了。
　　也幸亏他全招了，招得一干二净清清楚楚详详细细一点没落，细节绘声绘色出神入化。小虎才没动心思带人来假装劫杀他。
　　那几个杀人全家的主犯进来只耍了一天横。叶重搬了把椅子坐旁边，让徐广善当着他们的面查验受害者。活活连着看了两夜。徐广善干活实在太细致了。他们才看完一具尸身解剖，还没来得及动刑，便全招了。
　　也有人试图送礼想打听消息疏通说情的，皆被门口差役把礼留下，把人赶走，说是贿赂物证当场收缴。之后也没见叶重上奏，就像这事从来也没发生过似的。
　　叶重那侍郎府的门子比刑部差役更甚。他们还要看礼单，看完礼单再收，一副东西不好便不往里送的模样。收完便说侍郎没空，当场翻脸赶人。
　　如果有人耍横，在侍郎府门口撒泼打滚说叶侍郎收受贿赂，管事的就会出来，蹲下来，仔仔细细问：哪个案子？什么礼？你们哪只手送的礼？哪只脚站的侍郎府台阶？哪只眼睛见过的我们家侍郎？
　　这行为，和土匪也没什么区别。
　　平日里要遇见那叶侍郎几乎不可能。他根本不接受邀约宴请，说外面东西不干净，他体弱，吃了要坏肚子，有事去刑部找他，刑部的饭好吃、卫生，就是吃饭要交钱，因为刑部穷。
　　“一碗面条，连油花都没有，十两银子。”有试过人说，“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你待遇不错了。我一碗清水，那小王八蛋愣说是百年老参熬出来的鸡汤，收了我五十六两七钱银子！”
　　“你这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那小王八蛋账算得细……”
　　一位工部轮过的的官员说：“与其有空搞这些，还不如研究研究竹子培育。”
　　“这和竹子有何关系？”
　　“侍郎府里不是很多竹子吗？那竹子越茁壮根系越繁茂，长着长着，说不定就把他地基掏空。说不定某一日，房屋墙体裂开，说不定便突然倒塌。说不定，能压死他。”
　　“嚯嚯，你可太阴毒了。需要多久？”
　　“八至十年。”
　　“难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竹本就是君子之姿……”
　　“住嘴！那狗崽子跟君子有一文钱关系吗？”
　　总之，叶侍郎和刑部诸人密不透风，上上下下一个个同那叶侍郎一副调调，无处下嘴。一入刑部比海深，连只苍蝇进了刑部院墙都再也飞不出来。
　　所以，漕运案唯一携款潜逃失踪的那人，换了姓名，正好好在刑部牢房最深处待着呢。
　　这个人，姓张，单名埏。有人平翘舌不分，叫他张三。
　　久了，连他本人也觉得自己名字叫张三。
　　他是河沿镇一家银铺的伙计。
　　河沿镇不大，位于漕运干线中段，是南北粮银流转的中转节点，不是京畿重地，往来驳杂、管控松散。
　　银铺不大，也不小，就普通银铺钱庄的样子。
　　没人知道张三祖籍何处，年龄几何，家中几口人，住在哪儿，有时候镇上的人想起来，也不太确定他的性别、相貌。有几个老人隐约记得，他好像是十几年前来到沿河镇的，一直在那家银铺当伙计。
　　张三是镇国公卫凛私人暗庄底层对账伙计。
　　他没有正式官籍，没有居所记录，不在朝堂官吏、漕运在编人员名册的细档之中，甚至连抓捕名录里只笼统标注为“河沿镇银铺涉案协从”。
　　没有人特别在意过他，包括卫凛自己的人。他们忙着找更重要的粮商、衙内人员灭口，把这个伙计排在了最后。
　　却偏偏叶重在意了。
　　在阿黄糊弄他弄来的那个管事账册里，他看到过张三这个名字。这本来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唯一不普通的是，整本账册数百条记录，这个普通的名字仅在一笔大额分流款项的经手栏里出现过一次。
　　核对各处名单后，叶重发现，这个张三既不是漕运官吏，也不是在册粮商，身份十分突兀。
　　叶重想来想去也觉得可疑，又连夜翻阅了那管事所有关联账册、往来票据，发现张三这笔银两转入了沿河镇的一家私设银铺。
　　叶重派人去查，最终确认，这个张三便是为卫凛私庄打理赃银分流的对账伙计。
　　于是张三变成了流民窃贼陈九，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待卫凛的人想起他时，他那个破房子已经人去楼空。
　　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笔银两，卫凛的人也是心眼活络，认定他是收到什么风声，携款潜逃了。反正就是个伙计，不死也不敢再出现了，无关大局。
　　卫凛后来才知道，在刑部名单上，这个张三也被认定携款潜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卫凛和叶重倒是有点子默契在的。
　　叶重的人找到张三时，起初他也是不肯的。但那边卫凛的人灭口太顺利，一时间消息颇有些密集，张三吓坏了。
　　他虽然是一个孤儿，但也有长命百岁的理想，便交出十年的账本，随了叶重的人而去，住在刑部大牢深处，等着一切尘埃落定，带着他卷走的银两，幸福地活到老死。
　　叶重答应他，待事情结束，会让带走银子，保证无人追究。这是他用心花时间差点没命坑下来的银两，凭什么不能拿走。
　　叶重很赞同他的看法，他自己也是非常用心花时间从中坑了八万两揣兜里了。确切来说，他真正揣兜里的只有不到四万两。其他都分了。其中一万两用在了刑部过去死伤差役的家属那里。
　　哪家刑部不死人？别人家刑部抚恤金一发，就再也不管了。叶重会管。还一直管着。
　　从这个角度来说，卫凛和叶重确实有点子默契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