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71、臣刚刚好像看到上边有个人

　　三司派去查账的人都是高手，又只查三年的账目，本来估算得两个月左右。有了这本账册和郁长利的口供，厘清贪腐赃银流转脉络及名单，三司查账进度加快了许多。
　　原本预计2个月，结果只用了一个月便全部厘清。
　　皇帝看完叶重密奏，下令开始抓人。
　　前前后后，分三批，总共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最后除5人畏罪自杀，3人意外死亡，2人在追捕过程中逃逸投河自尽，1人失踪外，全部捉拿归案。
　　这一案，震惊朝野：涉案白银40万两、粮9.8万石，涉案人员399名。共追回白银22万两、粮食7.5万石。
　　经三司会审，内阁审阅，上奏皇帝，漕运佥事、粮储道、总书办、淮泗段核心通判、船队总领、头号粮牙行首等人均被判了斩监侯，待来年秋审后复核。
　　户部涉案共计47人，其中右侍郎革职，罚没所有贪腐所得，降为从六品外官，外放至偏远府县任通判。其余相关实权郎中、员外郎、主事皆按罪受罚。
　　充军的充军、服苦役的服苦役、流放的流放、革职的革职……加上罚俸、降职、训诫等，总共处置了相关430人。
　　轰轰烈烈将近三个月，一场漕运贪腐案算是告一段落。
　　惟有户部尚书薛崇吉非常侥幸了。他与漕运贪腐确实没关系，亦未徇私，就纯粹是昏聩无能、全局失察，皇帝下旨调至光禄寺闲职，罚了俸禄，但总算也是保全官身体面。
　　期间因赈灾有功，工部尚书叶意记功、工部郎中俸禄晋一级；户部赈灾司郎中叶青加四品衔，相关赈灾有功之人，论功行赏，皆各自有相应的银两绸缎等赏赐。
　　就这样，轰轰烈烈到了11月下旬。
　　卫凛本以为这次至少会牵涉到儿子，却没想到三司只查了三年账，甚至连他兵马司的人都几乎全员无恙。
　　更顺利的是，派去灭口的人，几乎全部顺利完成。除一人不知为何提前知晓风声逃走之外，其余10人，最后刑部都认定了死因为“畏罪自杀意外死亡反抗追捕”，结了案。
　　漕运佥事等人宁死亦未胡乱攀咬。
　　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叶重东奔西跑，让他心悬在空中这么久。这个结果，倒显得自己有些禁不起风浪似的。
　　他觉得很痛但也痛快。
　　高看这叶重了，毕竟不是当年的叶疏言，小毛头能开多大的船？
　　想起自己曾一度以为那账册被捏在叶重手里，甚至派了十名死士，实在是太不稳重了。如果叶重手里有账册，他这次能不用？账册多半被那沈源交给家人隐匿起来，并未落在叶重之手。
　　他这些年有多信任沈源，现在就有多恨他。为何要背叛老夫！
　　漕运丢了，他得保住边境这条线。
　　他让儿子派人寻觅沈家家人。三个月下来，毫无收获。
　　一切风平浪静，唯独皇帝要给叶重升官起了点波折。
　　漕运案审结公示三日后，例行大朝会。
　　吏部尚书刘世安出班，奏请道：“启禀陛下，刑部尚书缺位数月，公务积压。侍郎叶重方才办结大案，暂且支撑局面，然部中不可久无主官。恳请陛下及时补任，以理庶务。”
　　朝臣这才想起，最近被漕运案搞得心跳加速，脑子不够用，有点也全用在突然空缺出来的户部尚书上，竟然忘记还有这个空缺。
　　户部是没戏了。皇帝谁的推荐都不理，选了一堆以前都没什么在意的老臣，例如新任户部尚书吕崧年，原通政使，50多岁了。
　　所以皇帝突然提到刑部，一时间，群臣毫无准备。
　　皇帝环视群臣：“众卿以为何人可任？
　　前前后后算起来，刑部尚书已空悬4、5个月了，确实应该有个说法了。
　　一位资深御史出班，启奏：“臣举荐大理寺卿傅慎之。其人精通律例，资历老成，执掌刑狱最为稳妥。”
　　傅慎之看了那御史一眼，暗里啐了一口。这老家伙，常年往镇国公府跑，现在跳出来，也是真不怕什么了。
　　立刻又有人附和：“论资历、论名望，大理寺卿远在旁人之上。循例用人，方能安稳朝局。”
　　傅慎之又啐了一口：王八蛋想搓火，没安好心。莫挨我！
　　他赶紧出班：“臣资质平庸，恐不堪刑部重任，不敢领受。”
　　刑部尚书他是不想当吗？想！但不是这个时候。
　　皇帝也不给个表示，转头就盯着吏部尚书刘世安，问道：
　　“刑部补缺一事，依你部规制与权衡，以为如何？”
　　“陛下，大理寺卿执掌大理寺多年，若骤然调离，恐致该司事务脱节。反观叶侍郎现居刑部，刚办结大案，人心安稳，就地擢升，于两部公务都更为便利。”刘世安很自然。
　　起先推荐傅慎之的那位御史跳起来了：“陛下，臣不敢苟同。叶重升任侍郎时日尚浅，骤然拔至六部堂官，升迁过骤，坏了铨选旧例。且其办案手段峻厉，牵连官吏甚广，若令其独掌刑柄，恐难容人，于朝堂无益。”
　　群臣都默默看着他，你是不是傻，没看出来风向吗？
　　皇帝根本就没搭理他，转向太子宴昭：“太子什么想法？叶侍郎是你儿时伴读，又是太子少保，你比较了解他。”
　　宴昭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拱手：“回父皇，儿臣与叶侍郎自幼相熟，知晓他精通律法，行事恪尽职守。大理寺卿则德望兼备，亦是适当人选。不过大理寺卿去了刑部，大理寺不又缺主官了吗？难道又把叶侍郎调至大理寺？叶侍郎主办漕运大案，不嘉奖却平调？这有点说不过去。况且大理寺卿熟悉大理寺，叶侍郎熟悉刑部，临近年关，两处事务都很繁忙，当下补缺，能最快稳住局面。儿臣这样想，也不知道妥不妥，听凭父皇安排。”
　　太子一口气说了这么长，好像把自己累坏了，摸了摸胸口，喘了几口气，才算缓过来。
　　皇帝点点头，儿子虽然平时没什么用，关键时候还是可以的。老话说得好，上阵父子兵，回头找机会赏点什么给他。
　　那位跳很高的御史不吭声了：太子这番话，不就在说自己缺心眼吗？硬逼皇帝苛待有功之臣。哦，我好像确实有点缺心眼……
　　皇帝又去看叶重，他眼睛望着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像和自己没关系似的，他有没有听前面那些话都很难讲。
　　殿内突然就没人说话了，一帮人都顺着皇帝的视线去看叶重。
　　他却好似看天花板入迷了，根本不知道人们都看着自己。引得一些好奇心忒强的人，也顺着他目光去看殿顶：那上边有啥呢？就这么好看？
　　“叶侍郎！”皇帝突然叫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殿内的沉寂。
　　叶重这才恍然，垂下视线，一脸疑惑的表情，目光迷茫，躬身行礼：“臣在。”
　　“叶侍郎看啥呢？”皇帝问。
　　“回陛下，臣刚刚好像看到上边有个人。”叶重缓缓说。
　　群臣惊恐，内侍和侍卫们也慌乱起来，纷纷慌忙抬眼望向殿顶藻井。大殿乃天子理政之地，说上面有个人儿？光天化日之下，见刺客了？
　　皇帝怔了一下，随即却笑了：“哦？殿上有人？朕在此理政多年，倒从未见过。叶侍郎，那人是何模样？”
　　叶重听话，又抬眼去望，终究摇了摇头，回眸，认真地说：“回陛下，臣刚刚又仔细看了下，怕是最近有些疲累，眼花，看错了。请陛下恕罪。”
　　皇帝轻笑一声：“你啊，旁人都在议论你的前程，你倒好，盯着殿顶看上面是不是有人。”
　　叶重赶紧站好：“臣的前程，从来都是系于陛下，系于国法刑律，而非朝堂众议，口舌之间。”
　　傅慎之哑然失笑。太子宴昭却是差点笑出声来，幸亏皇帝没注意。卫凛脸色微闪，但那御史定力差了些，气得脸都白了。
　　群臣想跳起来骂人的心都有了：你厉害！就你能！被你装到了！
　　“既如此，”皇帝收敛笑意，正色道，“那刑部尚书一职，便由你接任。熟门熟路，也好早日理清积压事务，安稳度过年关。”
　　“谢陛下！”叶重躬身拱手谢恩，“臣谨记圣谕，定当殚精竭虑，不负所托。”
　　“传中书舍人进殿。”皇帝吩咐。
　　候在殿外的值事舍人快步入内，捧着诰敕用纸、笔墨跪伏一旁。
　　“刑部尚书员缺，特旨简放。”皇帝端坐龙椅，当众口述谕旨，“原刑部尚书致仕。刑部侍郎叶重，勘理漕运大案有功，熟稔刑名，升授刑部尚书，正二品，总领部务。赐内城西静宪坊二品官第一所，着内务府、工部即刻修整完备，择日交割。钦此。”
　　中书舍人那笔用得飞起，转瞬将圣旨誊写完毕，双手捧至御前。皇帝仔细看过，盖上天子御宝，再命内侍核验用印。
　　群臣又纷纷抬头去看殿顶，心里想的都的：那上面确实有人。
　　皇帝事情忙完了，看众人：“众爱卿还有事儿吗？没事退朝吧。叶重，你留一下。”
　　叶重立在原地，又站得笔笔直。
　　太子宴昭路过他身边，悄悄对他做了个鬼脸。叶重撇撇嘴，吐了点舌尖。两人表情转瞬即逝，无人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