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58、你打算怎么查？

　　叶重看对面傅慎之不言语，也不说话，给傅慎之又续了点水。
　　寺内的桂花香味顺着静室窗棂摸了进来，甜丝丝，像一双美人的柔夷抚慰人心。叶重不爱熏香，他喜欢自然的味道，四季的植物各有其芬芳。
　　窗外雨丝细碎，雾气蒙蒙，正是适合裹被大睡的天气。
　　“你打算怎么查？”傅慎之打破了安静，美人和雾气都不见了。
　　“都察院那边是冯观微去的？”叶重反问。问得好像自己不知道似的。
　　“冯观微对户部熟，自然是他去。”傅慎之说得像叶重真不知道似的。
　　“他重点看的是漕运那套账吧。”
　　“才半日，也不可能都看完。总账都得看一天。”傅慎之没有正面回答。
　　“明日，皇帝会下旨让你我彻查漕运之事。”叶重说。
　　“冯观微去了，明日早朝应该亏空数字就有了。你估计有多少？”
　　“我估计钱粮是大头。三年的账，应该是白银50万两，不超过60万两。粮10万石，不超过15万石。”
　　“你从何而知？”
　　“从几个月前的江南民间查访证词中估出的。”叶重从身旁拿起证词副本，放在桌上。傅慎之看着，不拿。
　　“不敢？”叶重说。
　　“不合规矩。”
　　“近年漕船过江南各关，除正税外，必缴一份额外规费。问起缘由，关卡胥吏只说‘上头定的规矩，不得违抗’。往日有人聚众上告，转头便被罢差、拘押，往后再无人敢言语。”叶重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
　　傅慎之不说话。
　　“漕运总领胡维全，常驻江南码头，一应规费、货物流转全由他一手决断。此人每年必有数次入京，车马仪仗不凡，出入多往朱雀大街国公府方向去。”叶重继续说。
　　傅慎之目光闪动。
　　“昔日我检举关卡滥收规费，文书递上去没多久，便被罗织罪名贬黜。后来才得知，是江南漕运总领入京求援，由京中大人物出面处置。江南漕运一脉，盘根……”
　　他竟是将证词都背了下来。一副傅慎之不让他停，他就给他全本背完的架势。
　　“你为何给我看？”傅慎之不想再听下去，打断了他。
　　“这些百姓、船户、旧吏，人微言轻，只能作为线索，但傅大人，你我都清楚，证词指向何人。”
　　傅慎之不吭声，心里打鼓，他也没想到漕运要查的是镇国公卫凛。这叶重，胆子是真他娘的大！
　　“圣上想让我审。但我认为应傅大人审。”叶重顿了顿，悠悠地说。
　　“你这般笃定，不怕我转头便走？”傅慎之问。
　　“满朝文武，只有你能审。你也不是转头便走的人。”叶重说。
　　“为何？”
　　“在我刑部，只能敲个山，傅大人方能正本清源。”叶重缓缓地说，“勋臣窃利，盘剥万民，侵蚀根基，傅大人身居刑名之首，岂会袖手。”
　　傅慎之沉默，良久，伸手打开证词，仔细阅读起来，神情莫测。
　　叶重反手撑在蒲团上，仰着头去看窗外细雨敲打桂花树。他甚至想学纪垚那样吹口哨。但他不会。有些遗憾。
　　过了很久，傅慎之合上证词。
　　“行。但圣命难移。”
　　“未必。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叶重慢慢卷起证词，突然说，“这里金桂香气馥郁，大人可为夫人带些去。”
　　于是他起身，打开门，叫小沙弥：“这位施主的夫人喜欢桂花。”
　　小沙弥会意：“桂香清逸，最合雅人。少时便将寺内新制金桂送至施主车驾。”
　　待傅慎之和夫人、儿子赏完花，上了马车，一只素面小匣已放置车内，满车都是桂花香。傅夫人打开，朵朵金黄，皆是上品金桂。
　　金栗寺的桂花，千金难得，傅夫人每年都来，从未有这个机缘。这次虽是冒雨赏桂，但竟比往年更让她欢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