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40、还有一个多时辰，时间够

　　嬷嬷吓一跳，忙收住身子，即刻俯身行礼：“见过公子。老身是楼内嬷嬷，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怎么只有茶，没有酒？”纪垚说，拿眼光四处打量，最后停在了廊柱后，“公子我要喝酒。”
　　“楼里酒水百余种，公子可有偏好？”嬷嬷说着，便引了纪垚往廊柱处走。见到纪垚，姑姑也从隐身出来，对着她温柔地笑。
　　“我自己去瞧瞧。”纪垚抬腿就往她走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低声叫，“银铃姨！”
　　银铃轻轻拍掉她的手，转身下楼：“公子，大庭广众，注意言行。”
　　“公子我瞧这位姑姑，风华绝代，想亲近亲近。”纪垚死皮赖脸地跟上，像个色眯眯的小饿鬼。
　　两人下楼，往后院去，嬷嬷随在身后。
　　穿过天井后，纪垚便扑上去，一把紧紧抱住银铃：“银铃姨！终于见到你啦！我前面在楼上就看见一个人像是你！”
　　银铃笑着，拍拍她的背：“先别闹，人多嘴杂，回屋再说。”
　　回到后院偏房，嬷嬷守在门外，两人手拉手进了屋。刚关上门，纪垚又去抱银铃，缠在她身上，不肯下来：“银铃姨，好久不见，想你～”
　　“下来！不是小时候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银铃拍拍纪垚的双臂，温和地说。
　　“我就是小孩吖！”纪垚撒娇。
　　终于纪垚放开银铃，坐下，四周看看：“银铃姨，怎么就你，我娘呢？”
　　“我也不知道小姐在哪儿。”银铃给她倒了一杯茶，“你走之前，小姐就把我支出来四处查账，这都几个月了。”
　　虽然已经几十年了，银铃私下里，还是习惯叫纪垚她娘“小姐”。
　　“难怪这么久都没见到你。我娘一个人到底去哪儿了？”
　　“她自然有她要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
　　“娘她这次可是坑死我了……”纪垚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银铃越听越皱眉，越听越冷，想起她临走前纪垚她娘的话，一颗心往下沉，慌得不行，思忖：小姐这怎么像是在交付后事似的？
　　她自己也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收敛神色。
　　“所以，我要跟她说清楚，这事我不干了！我想回家！”纪垚总结，觉得口渴，又喝了一杯茶。
　　“也是。不过，你先别急。小姐她虽然平时不大靠谱，但也不至于不把事情讲清楚，就让你一个人来京城。小姐一定有她的考量。”银铃思量着言语，慢慢说。
　　“那我再等等。反正我现在有吃有住也不花钱，还有哥哥姐姐送钱。多等些时日也不要紧。银铃姨，你知道我娘和我那个爹到底怎么回事吗？我怎么成了私生女呢？”
　　“小姐她和姑爷，也就是你那个爹，不打不相识，也成了一对恩爱夫妻。后来，小姐和姑爷有了分歧，小姐便离开姑爷回了江南。”银铃简短地说，“到底什么分歧，小姐没说，我也不清楚。但后来姑爷又寻到了江南，又有了你。从这个角度来说，你还确实是私生女。”
　　“这么说，我娘也是爱我那个爹的喏？”
　　“应该是吧。”银铃斟酌着说。
　　“我守在我那个爹府里这么久，她也不出现！还以为能等到我娘呢。”纪垚委屈。
　　“可能有别的事吧？对了，我临走前，小姐说过，这家晚砚楼以后由你来打理。”银铃看了看她，突然说，“听说你到了京城，本来我想过去那边找你，但我轻功没小姐好，怕给你带来麻烦，就只好在这里等，想寻着机会见你。”
　　“我？”纪垚一惊。
　　“你。”银铃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温柔地说，“小姐这些年来的事，终究都得交给你的。她打发我这趟出来查账，就是这个原因。你长大了，可以开始接手了。”
　　“可我不懂青楼吖！”
　　“慢慢就懂了。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从那府里搬出来了？”
　　“搬是搬出来了。但身边都是叶青叶重的人，盯得紧。另外那个小丫头机灵倒是机灵，却不适合传话，也帮不了手。”
　　“我过几天给你送个合适的人去。”
　　“也好。”
　　“今天叶家那位四公子也在，不方便细说。我再多待一段时间，以后找个方便的时机，慢慢把楼里和其他产业的情况讲给你。”
　　“好。”
　　“你快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他一定起疑心了。”
　　“放心。银铃姨帮我找壶好酒。”
　　“好。”
　　嬷嬷很快拿了一壶酒回来，纪垚拎着酒和银铃道别，依依不舍。
　　银铃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失神。虽然纪垚穿了男装，遮住了脖颈，但刚才她抱她时，银铃看到了纪垚脖颈上的点点瘀痕，心下了然。这也是她决定尽快让纪垚接手晚砚楼的其中一个原因。无论发生什么，她能有自保能力，也有退路。
　　既然已经如此，希望他别像她那个王八蛋爹一样。银铃心想。
　　纪垚手里拎着壶酒，随着嬷嬷溜溜达达出了后院，回到雅间。
　　却见房里叶重没在，只有那位美貌女子在。
　　“公子。”女子起身行礼。
　　“姐姐好。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的话，奴婢名叫令仪。”
　　“令仪姐姐端庄大方，名字很妥帖。令仪姐姐，刚刚那位公子呢？”
　　“那位公子说内急，出去一阵子了。”
　　“他竟然舍得放你一个人在这里。”纪垚坐下倒了杯酒，觉得还不错，“他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回公子话，没说。”
　　“你也累了吧？先下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等他。”纪垚不忍心令仪坐这和她一起干等。
　　“是。公子。”
　　令仪行了个礼，走了。
　　纪垚独自坐在房间里，慢悠悠喝着酒。突然旁边房间隐隐传来有人大笑的声音。
　　三哥？他怎么会在这里？天底下巧事那么多，但这未免也太巧了。纪垚疑惑，站起来贴了墙壁想仔细听听三哥在做什么。
　　听来听去，在叮叮咚的乐声间隙，断断续续仅能听到些只言片语，什么“漕运”、“提携”、“苛刻”之类，纪垚猜测三哥是在和几位富商一起喝酒，听曲。
　　纪垚听了一阵，都是些应酬来往的客套话，大概是几位富商想搭上叶喜这条线，从叶青那里捞点好处之类。
　　纪垚也不去打扰。天底下，能真正赚大钱的事，无外乎官商勾结，行个方便，各取所需，只要不伤天害理坑害平民，也无可厚非。换做是纪垚，有机会，也是要去结交奉承的。
　　纪垚听了会儿，不听了，可左等右等，也不见叶重回来。她心想，这个恭出得有点太久了，个旁友是不是闹肚子吖？
　　便去了门口，同守在门口的嬷嬷招手：
　　“那人去了太久了，嬷嬷要么帮忙找人去看看？”
　　“是。小小姐。”
　　“叫公子，以后都叫公子。”纪垚觉得如果真的要接手晚砚楼，男人身份更方便些。
　　“是。公子。”嬷嬷点点头，笑了。心里知道，小小姐是要接手了。
　　嬷嬷去得快也回来得快，进了屋里，合上门，低声说：“回公子，四处都找不到那位叶公子。”
　　“知道了。别惊动客人们，别让人知道，也无需继续找。”纪垚明白了，叶重今日带她来晚砚楼，不是来玩的。
　　“公子放心，是可信的老人静悄悄找的，没有惊动其他人。”嬷嬷行礼，出去了。
　　纪垚拿了酒杯，斜倚在窗前榻上，盯着窗闩发呆。
　　她之前在楼上看见银铃穿过天井，便回身把窗户关上，明明落了闩。但回来发现窗闩已经被打开，还以为是叶重觉得热，开窗透过气。
　　夜深了，纪垚一壶酒已经喝完，又让人送了一壶酒来。
　　她继续斜倚在榻上，慢慢喝着，心里琢磨银铃之前的话。想着想着，酒意和倦意上来，她倚着软枕犯悃，半合着眼，渐渐迷迷糊糊了起来。
　　窗户被轻轻打开的声响把纪垚惊醒。睁眼一看，叶重正从窗外翻进来。
　　她懒洋洋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叶重回手关上窗户，顺势也躺在榻上，看着她。
　　“要回去了吗？”
　　“你是在勾引我吗？”
　　“回去吧。”
　　“我意志力薄弱，你这样引诱我，我坚持不了三分钟。”
　　“你这么快？”
　　“不许说我快。”
　　“你这么慢？”
　　“我快慢你不是都喜欢吗？”叶重离她越来越近。
　　“你把灰拍拍干净再靠近我。”纪垚闻到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叶重起身，拍灰尘。
　　“屋顶好玩吗？”纪垚问。
　　“好玩。要不要上去一起玩？更好玩。”叶重说。
　　纪垚根本不想接他话茬，看他正捋着衣袖，已经差不多整理好了，于是说：“回去吧。”
　　“累了，就这儿睡吧。”
　　“你是要疯。”
　　“这里虽然是素的，但如果姑娘愿意，也可以留宿。”
　　“你看上哪个了？”
　　“这屋里还有哪个。”
　　“……”
　　“城门关了。回不去了。”叶重又挨着纪垚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竟然一副真的打算睡这里的模样，“说说，今天在这里学了些什么招数？”
　　“喝酒，算吗？”
　　“见到娘了？”叶重漫不经心地问。
　　纪垚沉默。
　　“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我不会带你来。”叶重说，“何况，我也想见娘。”
　　“没见到。她没在。”
　　“失望？”叶重睁开眼看她。
　　“嗯。”纪垚闷闷地说。
　　叶重伸手，把她揽在怀里，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头，意外地温柔。靠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缓慢有力的心跳声，纪垚突然有点眼睛发酸。
　　“真的不想在这里试试吗？”头顶上，叶重突然问。
　　“……做个人吧。”纪垚即将盈出的泪瞬间憋了回去。
　　“还有一个多时辰，时间够。”叶重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