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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刑部名声早就损了 听到誊抄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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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誊抄坊管事死了,东家跑了,周壮只略略慌了一下:“那我工钱谁结呢?”
“可能很难了。”周楷很同情他,“毕竟那名真正管事的女子也死了。你还能不能出去,亦未可知。”
周壮道:“提起出去这事,我看你是我本家,不妨告诉你。之前那位主事,我出去后,必定是要去投书的!罗织罪名,无端羁押无辜百姓。”
“对刑名很熟悉呵。”周楷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却丝毫不关心那位女子的死。”
“大人,他们主家谁真管事,谁假管事,归根到底,与我何干?我现在还有空关心她是死是活?”周壮叹了一口气。
“甚是有理。”周楷似乎被他说服了,面露同情之色,“你还是将那天晚上的情形再说一遍,我帮你捋捋,看有没有可能是个误会。”
周壮抬头看周楷,一脸无奈:“大人,我对兵马司说了一遍,在顺天府说了一遍,对之前那位又说了一遍。前前后后,我说了三遍,你们也记了三遍了。我的证供是哪里不清楚,哪里不一致吗?”
“你不愿说,就算了。本来是想着都是同姓本家,帮你一把,或许你这些时日在监里,能想起什么对你有利的事情呢。”周楷略有些遗憾。
“大人仁慈,我想想……”周壮也很配合,神情为难,做出拼命回忆的样子。
周楷不催他,靠在椅子上,拿起桌上卷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偶尔还端起茶盏慢慢喝,一副“我不急你慢慢想我可以陪你想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初夏下午的阳光明亮,从一侧高处的窄窗密棂的缝隙间穿了进来,只在公案的一角落下一层薄薄的一缕光。
不知为何,这勘问房突然一扫肃杀气息,变得静逸平和起来。旁边书吏也有些恍惚,侧头看了眼周楷:他平时就沉静寡言,此时却露出几分斯文随和的模样,看着十分通情达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壮突然开口:“大人,我仔细想过了。”
“嗯?”周楷像是随口一句,甚至都没抬头。
周壮语气有些含糊:“我应该没有遗漏什么地方。”
“听你口气,自己也不确定?”周楷放下卷宗,看向周壮,“那我帮帮你,当时是主家哪位让你去取文稿呢?”
“是管事。”周壮道。
“他是如何同你说的?”
“具体我真记不清,大概就和平时差不多,说有一份文稿,急件,得赶快去取来。”周壮道。
“什么时辰交代你的呢?”周楷语气温和,循循善诱。
“大概戌时?”周壮似乎不确定。
“平时你都在誊抄馆待到戌时才回家?”周楷道。
周壮愣了一下,才回答:“也不是。那天正好送一份文稿去誊抄馆,晚了,戌时才送到。”
“嗯……”周楷表示理解,“是一份什么文稿?从哪家取来的?”
“是一份书稿,是……”周壮停下来,像是在回忆,“存善私塾的。”
“在……”周楷提醒他。
“在西城菜市坊巧雀胡同。”周壮赶紧道。
“离誊抄坊也不远。他们也是很晚才让你去取书稿的吗?”周楷想了想,问。
“大人,这个我真记不清了。存善私塾是主家的长期主顾,平时跑得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那天到底几时,我不确定,也不敢胡说。”周壮滴水不漏。
“确实。记不清就记不清,也是很寻常的事,不好瞎说。”周楷简直是太贴心了,“那平时主家叫你犯夜的时候多吗?”
“大人,我也是住到豆市胡同后,才开始做誊抄坊的跑腿的。主家此前未曾派过类似的活。”周壮解释道。
“亥时宵禁。那天他戌时让你去取书稿,就算你脚程飞快,来回也要超过一个时辰。更何况你还得回家。你无论如何,都会犯夜。”周楷温和地说,“犯夜可是要挨板子的。”
“主家说加钱。”
“加了多少能抵五十板子呢?”
“一两银子。”周壮想了想,道。
“那可太多了,抵板子足足够了。”周楷点点头,“那是去取什么文稿,主家能加一两银子让你冒险从西城到东城来回跑这一趟呢?”
“城东清泉坊一家姓刘的人家,说是有份遗嘱需要加急誊写。”周壮思索片刻,答道。
“哪条街?”周楷问。
“高正巷。”周壮想了想,道。
“清泉坊高正巷离紬记布庄距离可不远,方向也不一样。你是如何走错路的呢?”周楷又问。
“大人,我夜里本就很少出门。我家住西城,对东城不熟。还得躲着兵马司……”周壮一脸懊恼。
“你对路不熟,管事让你去,还是急件?”周楷面露疑惑。
“这我真不知道。大概是没有别的跑腿了吧?”周壮含含糊糊地说。
“那刘姓人家,既是急件,能派人告知誊抄坊,为何不顺便送来,却非要管事派人去取?”周楷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大人,这……我确实不知。”周壮面色微微变了变。
“不要紧。”周楷安慰他,“我派人去问问就知道了。若事实果真如此,你的冤屈也洗净了。挨顿板子就能回家了。”
“是的,大人。”
“主要是现在管事死了,不知道他当时派你去取文稿,到底怎么想的。”周楷又道。
“是的。大人。”
周楷似乎准备起身,却突然又坐下:“既然你在这里,你帮我个忙。誊抄馆管事死亡一案,我们也得查。我这里有本账本,是誊抄坊本月的流水。你帮我看看,哪几笔是你跑的腿,好不好?”
周壮愣了一阵,茫然点头:“大人,我也只能凭记忆了。未必都记得清。”
周楷理解,让书吏将账本拿去给他:“你就说说你记得的那些。”
周壮接过账本,看了看,似乎真是在认真回忆。周楷仍然不催他,给自己又倒上茶水,小口喝着。
片刻,周壮抬头:“大人,上面记录不清不楚,我确实分不清哪些是我跑的了。”
“一笔都想不起来?”周楷问。
“是的,大人。”周壮一脸诚挚。
“你能借住豆市胡同的房子,每月收入自是丰厚。誊抄坊的活,也应接得不少才对吧?”周楷疑惑,“你是还有别的主家?”
“没有……”周壮语气低沉了下去。
“既没有别的主家,在誊抄坊也没接过多少活,你是本就有家底?”周楷像是想帮他解释。
“没有……”
“那就对了。本就有家底,也不必去做跑腿了。”周楷突然脸色一沉,“周壮!你还有何话说?!”
周壮似乎并未惊慌,只是微微垂头,片刻,才抬起头来,一脸坦然望向周楷:“大人,我只是记不清自己接过多少活,其他全无虚言。至于当夜之事,大人尽管去查。”
“我自是会查。只是你有没有想过,那刘姓人家若是推脱,你会如何?”周楷说完,缓缓起身,“别忘了,管事已死。”
周壮冷汗倏然冒了出来,面色灰白,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出话来。
“你好好想想吧。交代了,尚可酌情。不交代,则是重案同犯。自己选。”周楷居高临下,微微垂眸看着周壮,“此案牵涉甚深,已惊动圣听。别说你,你主子一样逃不掉。”
他说完,带着书吏离开了。勘问房内,只剩下周壮颓然在地,神情惶然。
刘姓人家?周楷出了勘问房,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对周壮说惊动圣听,主要还是吓唬的意思,但若这个刘姓人家和他所想的刘家是一回事的话……
周楷赶紧止住自己的念头。办案最忌先入为主。
出了大牢,门口狱卒跟他说:“周主事,张总捕头找您。”
“知道了。多谢!”周楷客客气气和书吏一同走了。
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张承。差役们说他又出去了。他只好去了宿聿司房。宿聿也没在。司房书吏说,宿聿应该是去了大人签押房。
周楷满心疑惑,索性带着书吏差役往东城清泉坊去了。
签押房内,厉铮、陆懋恭与宿聿都在。
“若是公开铺开内查,极易走漏风声,动摇人心。不如先把誊抄坊查完,待尘埃落定,再按名单内查定责?”陆懋恭忧心忡忡地说。
“我担心,誊抄坊此前已销毁了部分文稿。若事后按图索骥,恐有遗漏。莫若先行内查。”厉铮不同意。
宿聿不吭声,只是垂眸看着地板。
“你们觉得,刑部谁可能是被胁迫拿捏之人?”叶重问道。
厉铮和陆懋恭对了个眼神,说不出来。
“既如此,为何要内查?”叶重看向厉铮。
“大人,我并非怀疑刑部内有人被拿捏胁迫。”厉铮说得很坦率,但留了言外之意。
陆懋恭却微微点头。
“既不是怀疑有人被胁迫,那便是担心,若案子查下去,刑部有人无意间泄密,或有什么重大私隐卷入其中?”叶重不给他留“心知肚明”这个空间。
厉铮却又不点头了。
“你们其实是既担忧有人受胁迫,也担忧有人无心之失。陆侍郎想先稳住人心。厉侍郎想先清除隐患。你俩都想堵住漏洞,护住刑部名声,还想要保护属官私隐,却都不确定具体的怀疑对象。”叶重沉声,顿了顿又说,“我说的,对不对?”
厉铮看了眼陆懋恭,扬声回答:“是的。大人。”
“想过这么多,很好。原来在你们眼里,刑部已如此千疮百孔,不堪一击。”叶重缓缓说道。
厉铮与陆懋恭神色都变了。
陆懋恭赶紧解释,道:“大人,厉侍郎与我并非如此想法。”
厉铮也道:“大人,正如陆侍郎所言。”
叶重不置可否,目光却在两人之间游弋。
宿聿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喘。平时大人平易近人,不拘小节,但他脸一旦沉下来,便犹如千钧压身,甚是吓人。
“前番,都察院的弹劾将刑部连锅端,上下无人自危,你们两位亦面不改色,淡然自若。如今为何这般没有底气?”叶重语气和缓了些许。
厉铮道:“此前弹劾,非关人品操行。本无大是大非,多是无心之过,公务纰漏,担责纠错即可。如今却不同,若有人遭胁迫而违律行事,关乎人品操行,是我刑部同僚共事的根本。”
陆懋恭亦道:“若果真有人行此事,我刑部体面与清名必将受损。”
叶重却突然笑了起来,对陆懋恭说道:“刑部前尚书李从信,收受贿赂。刑部现任尚书叶重,收受贿赂。刑部名声早就损了。”
陆懋恭愣了愣。
“但刑部威信可曾受损?”叶重问道。
陆懋恭默然片刻,才说道:“确实没有。然,大人受贿与前尚书受贿,两者实质并不能等同。”
厉铮也点头道:“李从信受贿中饱私囊,以律法做交易,帮人成事。大人受贿填补公费,律法尺度从未有半点退让,刑部上下心知肚明。”
“两位护犊之心,尤甚于我。”叶重笑道。
厉铮却没笑:“都道我刑部密不透风,上下一体,本就是源于大人护犊之心。我此前在大理寺时,也曾对此不以为然。”
陆懋恭和宿聿也暗自点头。
“既然深信刑部上下一体,那便先查誊抄坊内文稿。”叶重道,“若有佐证,另案单查。我刑部虽名声不好,但我刑部诸人也绝非经不住考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