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318、掌柜好眼力

　　良久，纪垚才从屋内出来。
　　屋外，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廊下，一身利落整洁的青色衣裙，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沉静。
　　纪垚见过她，张清湄，黄松严的副手，紬记布庄璞州分号的掌柜。
　　“公子！”她见纪垚出来，赶紧拱手行礼。
　　纪垚点点头：“张掌柜，布庄近日还好？”
　　“回公子，一切正常。”张清湄神色忧虑，语音微滞，“黄主事他……”
　　“常大夫应该跟你讲过了。正如他所言。”纪垚平静地说。
　　张清湄眉头紧锁，目光悲戚，眼神逐渐朦胧：“我还以为主事一向身体康健，这次也能……”
　　“张掌柜，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纪垚安慰她。
　　“多谢公子宽慰。但悲欢忧喜，却难因常情二字而真正消失。”张清湄叹息，却又道，“我幼时便与主事相识，被他收养。多年来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如今，永诀在即，实在是情难自抑。万望公子谅解。”
　　纪垚点点头：“张掌柜可希望这几日告假，陪伴黄主事身边？”
　　“多谢公子成全！”张清湄深深一礼，方才起身叹息，“他前些时日还认得我，最近几日已很少认出我了。”
　　纪垚本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只是淡淡道：“布庄有得力的人可托付几日吗？”
　　“回公子，布庄二掌柜刘棠行事稳妥，为人机敏。”张清湄道。
　　“好。你安排吧。”纪垚说完便往前院走去，听见身后传来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常志在厅里等她。
　　“如何？”见纪垚缓步进来，常志起身问道。
　　“师兄判断没错。黄主事大限将至，恐怕时日无多了。”纪垚在桌前圆凳坐下。
　　“纪大娘可能赶不上了。”常志道。
　　“我娘她要来吗？”纪垚眼睛一亮。
　　“我也不知道。只是想来纪大娘若知晓此事，应会赶来送黄老爷子最后一程。”常志道。
　　“他曾有一子。”纪垚道，“但早年因一事，父子反目，再无往来。师兄你可知此晓？”
　　常志一脸惊讶：“我只道他老人家一生无子女……”
　　纪垚点点头：“可能他也不愿对人提起。”
　　出了医馆，小虎带了几个人，正匆匆往医馆而来。远远见到纪垚，他赶紧快步向前：“小姐，我找了辆马车，现在就出发去山阳县。”
　　“需要我一起去吗？”纪垚问。
　　小虎道：“不用。爷吩咐过，若非必要，不要依赖小姐。”
　　“你们主子还挺客气。”纪垚笑，“接到人，送凤来客栈。”
　　“是。小姐！”小虎带着人走了。
　　“叶少不在，小虎还挺像样。”顾澈突然感慨起来。
　　纪垚侧头上下看她：“有什么想法？”
　　“有种突然看到孩子长大的心情。”顾澈诚恳地说。
　　纪垚无语，只能说：“去布庄。”
　　紬记布庄今天客人不多，纪垚抬脚便走了进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热情地迎了上来：“这位小公子，可是想做什么衣衫么？”
　　“我想做一身夏衣。掌柜的可有什么推荐？”纪垚道。
　　“小公子江南口音，是路过璞州？”年轻人引着纪垚往里进，口中问道。
　　“奉家中长辈之命，来璞州收账。”纪垚在桌旁椅上坐下，淡淡地说。
　　“小公子是要在璞州长住？所以需要做夏衣？”年轻人一边说，一边向伙计招招手。
　　“这账难收，想来多半得长住一阵。先做套夏装以备不时之需。”纪垚解释。
　　一名伙计过来，端着茶盘，向纪垚简单施礼，将茶盘轻轻放在桌上。
　　“给小公子把我们夏季的衣料样品拿过来。花样颜色素净、品质上好的那些。”年轻人吩咐伙计。
　　伙计应下。
　　“掌柜怎么知道我喜好的？”纪垚一脸惊讶。
　　“看小公子与随从，虽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衣着看似普通棉布，裁剪缝制却很讲究。我猜小公子定是喜欢大方些的。”年轻人道。
　　“掌柜好眼力。我这身也是紬记布庄做的。”纪垚道。
　　“那小公子是我紬记布庄常客了！”年轻人眼神似不经意地看向纪垚肩线、领口、袖口等处，“看这手艺，是我紬记布庄京城分号的裁缝所制？”
　　“可不是吗？”纪垚端起茶盏，轻拂茶叶。
　　“请恕在下冒昧，敢问小公子与任掌柜是何关系？”年轻人神情依然和气，但眼神却收紧了几分。
　　“我们与任掌柜什么关系？”纪垚端着茶盏，侧头问立在身旁的顾澈。
　　“任掌柜听命于公子。”顾澈简短地回答。
　　“属下刘棠，见过公子！”刘棠闻言，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立刻整整衣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不错。”纪垚放下茶盏，“张清湄说你行事稳妥、为人机敏，没说错。你且说说，如何看出来的？”
　　“回公子。京城分号的手艺我自是认得的。但凡在紬记布庄做的衣裳，定是好工配好料。公子衣料是普通棉布，却是由布庄手艺顶尖的师傅所做。天底下，怕是唯有公子一人了。”刘棠微微一笑，从容应道。
　　“倒是我小瞧你了。”纪垚笑。
　　“并非公子小瞧于我。布庄这一行，眼力最重要。我在紬记已逾二十年，日日与布料、师傅打交道。公子只是没有去钻研罢了。”刘棠谦逊地说。
　　此时，伙计送了衣料样板过来。刘棠接过样板，对伙计说：“沏一壶上好的茶，送到内堂厢房。看好铺子，有事即刻到内堂叫我。”
　　“是！”伙计应下。
　　纪垚和顾澈随刘棠至内堂厢房，纪垚示意刘棠坐下：“刘掌柜不必拘谨。我没这么讲究。”
　　“是。”刘棠坐下，却又立刻问：“公子可曾去见过黄主事？”
　　“见过了。”纪垚道。
　　“他老人家……”刘棠语气略有些颤抖。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纪垚道。
　　刘棠一时无话，稳了稳心神，才抬眸看纪垚，却似乎欲言又止。
　　纪垚看他一眼，说：“你有话直说，不必担心。”
　　“我有一事想请示公子。”刘棠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才又道，“公子可知黄主事本是吴川人士，曾有一子？”
　　“嗯。”
　　“二十多年前，黄主事因他执意要参加科举，父子反目。此后黄主事孤身一人，在纪大娘劝说下，才来了璞州，开始经营这紬记布庄。公子可知此事？”
　　“嗯。”纪垚等着刘棠继续往下说。
　　“三年前，璞州来了位新知府，姓黄，名洛川，字父松。”刘棠道，“他到任的第三天，便私服来紬记布庄求见黄主事。却被黄主事赶走，说紬记布庄容不下这么大的官。”
　　纪垚惊讶地看着刘棠，心里疑惑：此前张清湄竟只字不提此事。
　　“此后，黄主事便托银铃姑姑转告纪大娘，辞去了紬记布庄掌柜。他本想离开璞州，但经姑姑劝说，留下来继续做主事。
　　但黄知府不死心，这几年来一直上门求见。黄主事也一直拒而不见。这次黄主事病倒，也严令不得让黄知府知晓。”刘棠缓缓道来。
　　“嗯。难怪张清湄只字未提。”纪垚道。
　　刘棠突然正色道：“掌柜没有跟公子提及，也是受黄主事之命，并非有意欺瞒公子。”
　　纪垚看了他一会儿，点头：“放心，我没往心里去。所以，你希望让黄洛川见黄主事一面？”
　　“是。属下正是这个想法。父子俩隔阂二十多年，如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岂不是终身遗憾？”刘棠斟酌着说道。
　　“你可知黄主事为何不见黄洛川？”纪垚缓缓地问。
　　“属下知道。布庄不得与官府之人私下往来。”刘棠微微垂眸，又迅速抬起，道，“但黄主事已经不是布庄的人了。”
　　“黄洛川来请求过你？”纪垚问道。
　　“并没有！”刘棠闻言立刻起身，拱手道，语气诚恳，“公子，属下并未与那黄洛川私下见过面！若不是公子方才言道，黄主事时日无多，属下也不敢提起此事！”
　　“你请示过张清湄吗？”纪垚沉吟，良久，又问。
　　“属下请示过。张掌柜不同意。”刘棠语气低沉下来。
　　“你如果能说服张清湄，我可以考虑。”最后，纪垚留下一句话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