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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难怪我这么多年也没开花。 正月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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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叶重突然叫人去詹事府递交了名帖,求见太子。
曹沐恩拿到叶重的谒见名帖,愣是在后堂坐了半个多时辰,才叫了人送去东宫。
“殿下,太子少保、内阁学士、刑部尚书叶重求见,詹事府问殿下几时可以接见?”东宫内侍禀告太子宴昭。
“叶少保?”宴昭微微皱眉,少顷,道,“午时入崇善殿谒见。孤与叶少保经年未见,届时便一同用午膳。”
内侍即刻通传詹事府。詹事府派人通传叶重。
正月十八,叶重乘坐马车到了东宫,大虎搀扶着他下了马车。
东宫门卫核验过回帖,放行。内侍上前接引,引叶重去往崇善殿东偏厅等候太子。
此时曹沐恩正在崇善殿西值庐处置东宫文书,听闻叶重已经到了,搁下笔,缓步走出值庐,往东偏厅而来。
“叶少保,叶大人!”曹沐恩远远地就开始行礼,态度是非常热情。
“曹大人!”叶重也起身回礼,倒也和和气气。
“殿下此时未到崇善殿,还得劳烦叶少保在此等候片刻。”曹沐恩道。
内侍依规矩退至廊庑之下,厅堂之内,便只剩叶重与曹沐恩二人。
“叶少保今日觐见殿下,是……”曹沐恩试探地问。
“前几日觐见圣上,圣上提及我身为太子少保,却从不往东宫,叫我来见见太子,尽少保辅导之责。”叶重答道,态度很是随意。
曹沐恩噎了噎,又笑道:“圣上体察入微,倒是记挂东宫这边。”
“圣上对太子,一向记挂在心。”叶重端起茶盏,垂眸喝茶。
“听闻叶少保前几日偶然风寒,今日看叶少保气色依然有几分憔悴。未知是否已大好了?”曹沐恩笑得就像是他真心关怀叶重健康似的。
“承蒙曹大人关怀,我这病不传染。”叶重放下茶盏,神情淡淡的,一副只想专心等太子不是很想多说话的样子。
曹沐恩暗骂了一句,但脸上却不得不微微笑着,主动提起:“近日听闻,我族中一名晚辈,不知何故,拘押于刑部。”
“是吗?”叶重抬眸看他,“竟有此事?曹大人晚辈姓甚名谁?我也好回去叫人查查。”
“姓曹,名延山。”曹沐恩只得挑明。
“我记下了。若真有此人,我会查明原因,知会府上,以解曹大人心头之惑。”叶重说完,微微阖上双眼,倚在坐榻靠垫上,竟是不等曹沐恩再接话,便要闭目养神休憩。
曹沐恩僵了僵,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但还是硬着头皮,忍着气,低声道:“曹延山所作所为,我身为家主,却是全然不知。浔阳曹家,历经百年,族人众多,难保没有几个忤逆之辈。”
叶重缓缓睁开眼:“曹大人此话何意?”
“浔阳曹家无意为难叶少保。但族中良莠不齐,若有行差踏错之事,大人按律该如何办,我浔阳曹家对此毫无怨言。”曹沐恩嘴里说着求和的话,但家主风度半点不减。
叶重看着曹沐恩,目光淡然,看不出悲喜:“曹大人是想说,我正在为难浔阳曹家?”
“绝非此意。”曹沐恩正色道,“是我近日发现曹家有一旁支心怀异志,胆大枉法,毁我曹家百年清誉。曹家绝不会包庇族人,任由他们肆意践踏大雍律法。”
叶重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道:“如此说来,若真有此事,曹大人身为家主,怕是难辞其咎。”
“我确是难逃管束不力之责。”曹沐恩咽下这口气。
“浔阳曹家,大雍清贵士族。族中子弟众多,有个别做出越矩枉法之事,自应承担其责,也不能尽怪大人一人。”叶重缓缓道。
曹沐恩顿时觉得,刚才咽下去的那口气又活过来了,点头道:“多谢叶少保体谅。”
叶重微微倾身,眼底浮起一层似有若无的同情,语气格外体贴温和:“曹大人也是年过花甲了吧?常年需要兼顾东宫与家族事务,辛苦劳累,精力不济,难免疏于管束。既然如此,大人何不考虑一下,不再兼顾?既能保住家族清誉,也能享享清福。”
曹沐恩刚才的释然顿时凝固在脸上,良久,才缓缓说:“大人一番好意,劝慰于我。近日我也确是在考虑此事。但与太子相伴多年,情意深重,一时之间也难以割舍。”
曹沐恩正待往下说,却听廊外传来内侍细碎的脚步声,太子宴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也只是站在晚辈的角度,为曹大人提个建议。”叶重用手指轻轻理了理衣袖,缓缓起身,“曹大人是长辈,自会做出明智的抉择。”
太子的脚步声进了崇善殿,内侍进了偏殿,躬身道:“叶少保,殿下宣您觐见。”
叶重对曹沐恩拱手,随内侍去了。曹沐恩怔了片刻,赶紧也跟了上去。
“叶少保!”太子见到叶重,直接道“免礼”,才迎了上来,伸手搀扶他。
“殿下,臣失礼了。”叶重笑着说。
曹沐恩在他们身后,也笑着说道:“殿下体恤辅臣,守待士之礼,是东宫之幸。”
太子背对着他,面色略沉了沉,微微皱眉。叶重看在眼里,目光疑惑地看向他。
“听闻叶少保抱病多日,仍拖着尚未痊愈的病躯,前来东宫,行少保辅导之责,孤理应以礼相待。”太子扬声道。
叶重冲他极其微微地摇了摇头,嘴里却道恭声道:“殿下宽厚仁德,臣感激不尽。”
就这么一小段路,愣是被他们三人一人一句吹上了天,把场面弄得无比冠冕堂皇。
太子不再说话,扶着叶重转入崇善殿后殿暖阁。内里早有内侍布好膳席,清茶暖炉,精致简雅,是东宫近臣专属的赐膳规制。
太子见叶重面色有些苍白,叫人取来软垫凭几在东首客位摆好:“叶少保,席间不用拘礼,尽可以随意些。”
叶重笑着摆摆手:“谢殿下,臣还不至于如此娇弱。”
太子哪里会听他狡辩,硬是让内侍接手将他扶到东首,自己才到主位落座。
曹沐恩也在西首落座,面容慈祥,心里却恨恨不已:刚刚叶重在偏殿时分明像个原地能蹦三尺高的小狐狸,现在太子待他竟然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似的!
“孤还记得,幼时在太学,叶少保上课写字条被太傅抓到,趁其不备,扭头就冲出课堂爬上树,死活不肯下来的旧事。”太子看着叶重,笑了起来。
“后来饿了,还是殿下偷偷送了些点心给我。我才不至于下树受罚。”叶重似也沉浸在往事中。
“最后,应该是叶相和父皇一起,才把你从树上摘下来,牵着回家了?”太子说。
“殿下记性好。当年叶相倒也没揍我,只让我将字条工工整整抄了五十遍。我足足抄了一夜。第二天在课堂上打瞌睡,还是被太傅打了手板心。”叶重说起叶疏言竟然一点避讳也没有,特别自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曹沐恩根本插不进话。
但他心里奇怪:太子天真烂漫,他叶重竟然也一点顾虑没有,真不知道满朝文武都暗暗怀疑他弄死叶疏言的吗?
“但不是好几家的小姐、世子都给你送药了吗?”太子假意嗔怪道。
“那时,我不是跟殿下还抱怨过,我手上都没伤口,送那些金疮药、补药有什么用?”叶重似乎至今仍然不解。
“你就是个木头!”太子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般,脱口而出。
“殿下说的是,难怪我这么多年也没开花。”叶重不以为意。
“等你开花?太子妃就跟孤说起过,满城的小姐,等你开窍都等到嫁人了,你却还是个实心的。”太子叹息。
“殿下是知道我的。我对儿女情爱一向没兴趣。”叶重淡淡地说。
“那叶相嫡女,顺王妃的妹妹与你那桩娃娃亲,你打算怎么办?”太子突然问起。
叶重皱了皱眉头,似乎提起来就让他不快:“此事,圣上也曾问起过。我是无所谓,那叶相嫡女也好像没放在心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你又不能主动退婚……”太子很懂地感慨。
“那次散朝,殿下你也看到的,叶意跑来退婚,我一冲动就非不肯退。现在又不方便去退婚了。”叶重好像有些懊恼。
“你当时为什么不肯退婚呢?”
“殿下,你何曾见过我被流言裹挟呢?”
“你这个性子也是倔。”太子叹了口气。
“反正叶相守制期还有一年多,到时候那小姐可能已有心上人了,主动退婚了呢。”
“你对她一点了解也没有?不是你去江南接的人回京吗?”
“殿下,我那是顺便。彼时正遵旨暗查江南漕运案,正好以此为借口去江南。回程途中,又遭遇刺杀,焦头烂额,就想着别死在路上,根本没空了解这位小姐。”叶重道,“况且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与她有婚约。”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呢?听说她和叶相眉眼间颇几分相似,生的模样也不错。”
“殿下,我都记不清她长相了。跟她前后就没讲过几句话。”叶重一副“我思索了但思索不出来”的表情。
“竟然天底下有不受你相貌蛊惑的女子?”太子生出些许好奇心。
叶重脸似乎突然脸红一下:“殿下,臣长这样,却尽是苦恼,去了牢里还要被人犯轻视……
曹沐恩不禁心里冷笑:谁敢轻视你?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像太子听到了曹沐恩的心声似的。
“谁敢轻视你?”太子收敛玩笑的神情,正色道,“你熟稔律法,执掌刑律,堂堂大雍刑部尚书,普天之下,谁敢轻视于你?”
曹沐恩总算找到了机会,赶紧接话;“殿下所言极是。叶少保断案明察,执掌刑狱,朝野内外,素来敬重。”
叶重淡淡一笑:“殿下,曹大人,若无人轻视于我,我这身上伤和毒又是哪儿来的呢?”
太子惊讶:“你不是生病吗?”
“殿下,臣是前不久为人刺杀,中了毒。”叶重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太子似乎惊呆了:“孤却是误会了!”
“杀人者死。刑律所载,清清楚楚。但古往今来,总有人无视律法,以为自己能凌驾其上。”叶重此时还真像是太子少保在尽辅导之责一般,娓娓道来。
但曹沐恩听在耳中,就很不是滋味。
“嗯。孤素来知晓少保肩上重担,但今日亲见你因公负伤,方切身体会到大雍安定,实之不易。”太子神情肃穆。
“殿下,不知你是否了解刺客一门?”叶重微微躬身,问道。
“孤自小读过刺客列传,仅仅略有所闻。”
“如今依然存在。却非列传所载那般为家国仁义,而是收银钱,暗中帮人办事,甚至取人性命,无所不用其极。”叶重语调平缓,字字清正,全然是辅臣传道的模样,却句句藏锋,
“但更可恶的,并非是刺客,而是那些花钱买人性命之人。甚至有人,居于幕后,试图将这些法外狂徒纳为己用,私操生杀,藐视朝廷律法。纵观史书,历朝历代,不乏有痴心妄想的权贵参与其中。”
“野心勃发,狼子显形。父皇也曾提起过前朝之乱,皆因林都申屠氏一族豢养私兵,肆意妄为,践踏皇权,操纵国运而起。导致内乱中空,外敌入侵,方才有叶相等人临危愤起,斩杀申屠氏一族,方才堪堪收回局面。但大雍根基已伤,用了四十多年休养生息。”太子点头道。
曹沐恩坐在西侧,垂着眼,面上恭顺如故,袖底指节缓缓扣紧。
“曹大人,我年纪尚轻,未曾见过当年申屠氏一族之恶。你曾亲历,可否与殿下详细讲讲?辅佐东宫,以史为鉴正言行,也是你我应尽职责。”叶重突然转向曹沐恩,一副认真求教的样子。
太子闻言,也转了过来,静待他这位老臣叙说旧事。
两个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曹沐恩身上,偏偏都是一脸求知欲,枉曹沐恩老谋深算,虽神色不变,但背后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殿下,叶少保,申屠旧祸,国史记载详尽,殿下宫中典籍尽可查阅。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自评议前代兴衰,恐误导殿下。”曹沐恩含含糊糊地说。
那两人明显目光黯淡下来,露出失望的神情。
“那可真是可惜了。”太子遗憾地说。
“殿下,叶少保既身上尚有伤毒,怕是勉力支撑,不利于恢复。”曹沐恩不想再继续吃这顿饭了。
“曹詹事提醒的是,孤太久没有见到叶少保,一时忘形,没能体谅到少保的身体情况。还望谅解。”太子转向叶重,冲他几不可见地眨了眨眼。
“殿下多虑了,我现在亦只有少量余毒未清,并非那般虚弱。”叶重拱手,眼梢极轻一挑。
“曹詹事,烦你替孤送叶少保出去吧。”太子起身,一副要恭送叶重的模样。
曹沐恩赶紧也起身,躬身道:“是。殿下。”
“殿下如此,臣惶恐。”叶重也准备起身,旁边内侍机灵,连忙去扶。
叶重摆摆手,意思是不用,但内侍哪里会放弃这个在太子面前表现的机会,还是将他扶起。
“殿下,臣便先行告退了。”叶重端端正正躬身拱手。
“叶少保好走。”太子点头。
曹沐恩陪着叶重往外走,叶重脚步慢,神色有些疲乏,一路上一言不发。
突然曹沐恩长叹,道:“刚刚殿下提起前朝申屠氏一族,我竟有些感慨,真是数十年光阴,恍若隔世啊。”
叶重顿了顿脚步,侧头看他,并未说话。
“我也是老了,如今我族中出了这些不肖子孙,我若不严加管束,虽不至于当真祸国乱民,却也难免污我曹氏一族的清名。”
叶重回过头,继续前行。
“大人方才讲,以史为鉴。此时老夫若再不抽身,将心思用在族中子弟身上,恐怕将来九泉之下,也要愧对曹家先祖了。”曹沐恩语气沉重,就像自己真的这样想似的。
“曹大人乃博学睿智之士。我年轻莽撞,若有无心之语冒犯到大人,还望曹大人不要太放在心上。”走到东宫门前,叶重才终于停下脚步,淡淡地说了句。
“不会不会。大人年轻,前途不可限量。”曹沐恩忍不住说,“叶少保好走。”
叶重浅浅地笑了笑,离开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