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306、想要活下来，没那么容易

　　午后，还是汤大夫吃饱喝足，在暖阁里隔窗晒着太阳打了个盹，才来唤醒了他俩。
　　“师妹！就当他不懂，我不说他。你自己是大夫，也不按时吃饭喝药吗？”汤大夫远远站在门口，大声规劝。
　　“什么叫就当？”帏帐里，叶重懒洋洋的声音。
　　“他的意思是你傻，懒得跟你说。”纪垚接了话茬，“喝药吧。”
　　“这是我的意思吗？”汤大夫顿时觉得唯师妹与小人难养也。
　　“这是改过的方子么？”帏帐掀开，两个人又互相搀扶着坐了起来，纪垚问。
　　“改过啦。肉桂减半，辅了少量更温和的药材。”汤大夫笑嘻嘻地侧身让开，背着手走了。
　　小虎和顾澈将饭药端进去。
　　纪垚从顾澈手里接过汤药，一仰脖子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却见叶重端着汤药看着她。
　　“你的药是不是一点也不苦？”叶重诚恳发问。
　　“我虽然有伤，但还是有办法给你灌下去的。”纪垚也很诚恳。
　　“那你灌吧。”叶重一脸视死如归。
　　“顾澈。”纪垚道，“你先把药碗放好。帮我按住你家叶少。”
　　她话音刚落，叶重就把碗端起来，咕咚咕咚开始喝了。
　　顾澈紧紧抿着嘴，以防自己笑出声来。小虎实在是不忍目睹，闭上眼睛，侧过脸去，就像他家主子正在遭受酷刑似的。
　　“你说，这是何苦呢？”纪垚语气里充满了嫌弃，“还有半碗，顾澈……”
　　叶重飞快将汤药喝完。
　　小虎赶紧送上手巾和桂花糕：“爷！”
　　叶重擦擦嘴角的药渍，咬了一口桂花糕，才算缓过来。
　　顾澈和小虎将饭菜摆在卧榻小几上，这才退下。
　　“不得不说，就喝药这一块，还是小姐有办法。”小虎出了门，低声对顾澈说。
　　“就是幼稚。”顾澈下了结论。
　　屋里两人用完中饭，一时之间无所事事起来。
　　“要不要下棋？”叶重提议。
　　“我现在也只拿得动棋子了。”纪垚道。
　　两人摆上棋盘，却都无法正襟危坐，各自倚着软垫，看上去倒是很悠闲自在的样子，特别岁月静好。
　　“你我都是臭棋，这事，你是清楚的吧？”两人摆好座子，鉴于上次的教训，纪垚决定先开口确认这件事。
　　“我略胜一筹。”叶重一脸不以为然。
　　“那我执白。”纪垚马上顺其自然地说。
　　叶重立刻抬眸看她。
　　不知为何，两人间的空气刹那间变得紧绷起来。
　　“输了不能打人。”须臾，叶重说。
　　“好。”
　　“揍人也不行。”
　　“好。”
　　“不能记仇。”
　　“嘁，小人行径。”
　　“不能掀棋盘。”
　　纪垚忍了忍：“好。”
　　“不能……”
　　“你还下不下？”纪垚忍不了了，率先“嗒”一记落子。
　　“挑衅？”叶重看她一子落在黑棋星位座子外侧小飞位置，挑了挑眉。
　　纪垚笑了笑：“不过与你上次一样。”
　　叶重看着棋盘，指尖捻起黑子。他身子乏力，抬手动作慢悠悠的，却半点不拖沓，黑子“嗒”落在旁边，一间夹攻这颗来挂角的白子。
　　“那我也与你上次一样。”叶重道。
　　纪垚不答话，微微倾身，指尖捏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定在棋盘，抬手便落子，小飞靠向黑棋的座子星位。
　　“还是你上次的棋。”纪垚也挑眉道。
　　叶重指尖捻起黑子，毫不犹豫，下出扳，顺势压住白子的头，抬眸道：“也是你上次的棋。”
　　两人一来二往，专注落子，竟然将他俩上次的棋局又走了一遍。
　　敢情这两人把每一步都记在心里。也不知道当时纪垚掀棋盘的意义在哪儿。
　　“上次是我赢，但这次你却赢不了。”叶重道，黑子“嗒”地落下，是一手虚的手筋，不再像纪垚上次那般直接去杀白子，而是借角上的纠缠，向外围出头。
　　“你打算弃子？”纪垚捻着棋子。
　　“你猜。”叶重嘴角翘起。
　　纪垚思索片刻，把白子轻轻搁下，抬眸一笑：“既然你愿意舍弃，那我便收下。虚的外势，不如握在手里的实在。”
　　叶重又在外围落一子，斜倚软垫，神色淡然：“我气量大，角归你，外围归我。”
　　纪垚凝神看他，片刻落子，又抢一角。
　　两人棋却越下越慢，都看着气定神闲，但每次落子前都要思索良久。
　　纪垚收了两只角，叶重那一片外围虚势，也将完整围拢。
　　突然白子“嗒”一声，径直打入叶重构筑的黑棋大模样腹地，直直扎进黑棋阵势之中。
　　“决定来寻我厮杀了？”叶重笑了笑。
　　纪垚淡淡回：“总不能空手来跟你争。你要围大空，我便来破你的空。”
　　良久，黑子“嗒”地落下，不是紧紧贴住白子猛攻，而是从外侧先行镇头，压住白子向外出逃的出路，但也没把它的退路完全封死。
　　“你这一子孤身进来，四周皆是我的厚势。”叶重指尖点了点棋盘，“想要活下来，没那么容易。”
　　纪垚正待落子，突然，外面大虎的声音：“爷！”
　　“进来吧。”叶重说。
　　大虎进来，一声叹息，一看自己主子和小姐两个棋艺普通选手，竟然煞有其事地下了这半天，也算是棋逢对手了。
　　“爷，皇帝召见。”大虎皱眉，禀道。
　　“知道了。”叶重慢慢起身，大虎赶紧上前搀扶他下榻。
　　“顾澈呢？”纪垚问。
　　“在玄五房里。”大虎道。
　　“叫她现在过来。”纪垚道。
　　“是。”大虎快步出门去找顾澈。
　　叶重回头看纪垚：“想好了？”
　　“你有更好的想法？”纪垚反问。
　　“九天，”叶重明显贼心不死，看着纪垚认真地说，“余毒九天能清完吗？”
　　“汤大夫说十五天，我说十天，你选哪个？”纪垚忍笑。
　　叶重一脸悲壮，往衣柜走去。
　　顾澈很快来了。
　　“一会儿你得随叶少进宫。”纪垚道。
　　“好。我准备好了。”顾澈稳稳站着，很平静。
　　“把那个药丸带上，万一你家叶少撑不住，给他吃。”纪垚看了阵顾澈，又道，“害怕吗？”
　　“不害怕。晚砚楼还没人进过宫呢！”顾澈眼睛亮晶晶。
　　“很抱歉，让你担风险。”纪垚看着她，伸手摸摸她的头，眼神诚恳又有些担忧。
　　“公子不用担心，叶少在。我正好可以实践一下马叔教的易容术。”顾澈软软地说。
　　“如果有意外，你顾自己跑就行。”纪垚笑了，说。
　　“不管叶少吗？”顾澈有点迷惑。
　　“你们叶少属蟑螂的，忘记啦？”纪垚道。
　　顾澈笑出声来：“还是比蟑螂看着顺眼点。”
　　“就顺眼点？”叶重说着话，从屏风后转出来，绯红官服衬着苍白面容，竟然有几分可朱岩那般我见犹怜的模样。
　　顾澈话柄被他抓到，赶紧跑了，她还得准备一下。
　　“也是幸亏你们皇帝不好男色。”纪垚感慨万千。
　　“我穿裙装不比你逊色。”叶重自得其乐。
　　“顾澈交给你了。”纪垚白了他一眼。
　　“为夫一会儿完整地给你带回来，夫人。”叶重戴上官帽，细细整理好衣襟。
　　“少一根毛，弄死你。”纪垚说。
　　“怎么弄死我？你发话。我都可以。”叶重走近纪垚，捉住她的脸，低头轻轻浅浅地吻了她一记。
　　“撑不住就叫顾澈，吃一颗药丸子。不苦。”纪垚抬起没伤的手臂，轻轻一巴掌拍他额头上，“别忘了！”
　　叶重终于走了。纪垚也终于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