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304、以后，你万事小心。

　　“你伤十天能好了吧？”叶重问道。
　　“差不多。”纪垚顺口说，突然警觉，“那你也别想。”
　　“你昨晚说忍十天！”叶重非常不满。
　　“我说的是先忍十天。”纪垚神色不变。
　　“你伤好了，我便不再忍！”叶重撂下狠话后，终于自我放弃地倚在床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卷宗。
　　片刻，他突然说：“武雁想见你。”
　　“什么时候？”纪垚皱了眉头。
　　“早上你还在睡的时候。”叶重翻过一页，假装漫不经心。
　　“我去见见她。”纪垚说完，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手已套进披在肩上的棉袍里去了。
　　“来人。”叶重按下卷宗，叫人。
　　大虎进来：“爷！”
　　“把武雁提到暖阁。小姐要和她聊聊。”叶重说。
　　大虎领命而去。
　　“暗室太冷，你别去了。”叶重抬眸看了看纪垚，突然笑了，“你打算穿这身？”
　　纪垚这才想起自己身上披的是叶重的衣裳，手又褪了出来，挪到衣柜处，拿自己的棉袍：“她应该知道我是女人了吧？”
　　衣柜里纪垚的衣裳，全是年前叶重叫布庄给她新做的。也不知道这个人什么爱好，全都一式三件，纪垚的是男装女装各一件，还有一件男装自然是他自己的。
　　该说不说，这个人还挺会挑料子。
　　“我反正不介意你是男是女。”叶重突然很情深意重地说，“我只要是你。”
　　纪垚手一滞，立刻又缓了过来：“你说情话确实完全不需要酝酿铺垫起势了。”
　　“她喜欢你。”叶重道。
　　“那是因为她误会了。”纪垚试图单手穿衣。
　　叶重掀开被子，扶着床沿，下了床，慢慢走过去帮她：“误会？她连你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便认定我好男色。”
　　“那我还是得穿裙装。”纪垚想了想，道。
　　叶重在背后让她抬起手臂，帮她把衣袖套进去，又把她一头黑发从衣衫中轻轻捞出来。
　　纪垚刚想说什么，那牲口突然抱住她，撩起她的发丝，低头在她的颈窝处吻了上来。
　　纪垚顿时觉得心中一股暖流涌过，伤口抽疼了一下。
　　“狗脑子又在想什么？”纪垚这句话是狠，可惜声音拉长了调，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威慑力了。
　　身后那个人根本不管，换了个位置又继续。
　　纪垚不能揍他，心里很无奈，只能任由他在她脖颈间耕种留痕。
　　隔了一会儿，叶重才抬起头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又继续帮她穿衣。
　　“撑一个时辰没问题。”这牲口的语气甚至有点骄傲。
　　纪垚白了他一眼，懒得说什么。
　　他给她整理好衣襟，端端正正系上玉佩。又拉着她坐下，拿了把梳子，给她梳头、挽髻，插上银簪。去年他曾给她挽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现在手法熟练多了。
　　“你练过了？”纪垚问。
　　“这有何难？”这个人向来不为难自己的自信。
　　最后，他取过大氅，将纪垚裹起来，又仔仔细细系好丝带，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腰肢，上下左右看了一遍，点点头，显然对于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
　　顾澈扶着纪垚去了暖阁。
　　迈进门，就见到武雁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小小一团。
　　纪垚皱了皱眉，抬头问：“谁让她跪着的？”
　　“回小姐，她自己要跪的。”大虎道。
　　听到大虎的话，武雁突然抬起头来，迎头撞向纪垚的眼神。
　　“小姐？”武雁低声重复了一句。
　　她眼前的纪垚，一身月灰色暗纹素棉袍，披了件石青厚绒大氅，腰间一块玉佩，一头青丝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只银簪，脂粉不施，面色苍白，一双桃花眼却如春日烟波撩人心弦，犹如一支雪中腊梅，被顾澈扶着，稳稳站在她面前。
　　武雁眼神迷惑不解，听声音是他，看人却又是她。
　　“你起来，坐下。”纪垚缓步走到榻前，落座。
　　“你是女人？”武雁还在震惊中。
　　“我昨天就跟你说了，不然呢？”纪垚很无奈，“坐下吧。”
　　武雁不自觉地站起身，坐在卧榻另一侧。
　　纪垚见她已经换了条女子衣裙，知道有人给她上过药包扎了伤口，问道：“你这两天都按时服药了吗？”
　　“嗯。”武雁突然脸颊绯红，“我此前一直以为你是男人。山洞里你不让我为你疗伤，我以为……”
　　“你以为那位叶尚书好男色，将我禁锢在府中，肆意凌辱。你以为我不让你帮我包扎伤口，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你以为我是单挑玄遥阁的魔女之子，帮你报了杀你爷爷之仇。”纪垚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武雁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也笑了笑。
　　却没想到，纪垚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你还以为你寒渡的人都忠诚无二，以为你可以凭你的心意替我做选择，以为自己喜欢便可决定他人命运，以为自己想的都是事实……”
　　武雁越听脸色越难看，紧抿着嘴唇，眼神倔强，一言不发。
　　“你以为的可太多了。”纪垚说完，缓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我确实误会了。”良久，武雁才开口说。
　　“误会？”纪垚转头对顾澈说，“你来告诉她，寒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澈清了清嗓子：“寒渡二当家夜鹭，主管对外接任务，因为夏蝉当年身死前将大当家位置传给你，对你这个大当家不满已久。三年前，夜鹭与另外几位当家联手，成立了残汐楼，将寒渡的大部分买卖都转移到了残汐楼，只留下无人肯接的买卖给寒渡，也就是你。
　　你寒渡旗下四个堂口，已有三个堂口投靠残汐楼，唯留一个秋鸣堂。秋鸣堂堂主鹧鸪曾为你所救，对你极度忠心。他和他的人于数日前被夜鹭召回京城，死于三岳武馆内斗当日。
　　内斗起源为夜鹭接下浔阳曹家的委托，意图趁机使你死于刑部大牢灭口任务中。但你不肯接这笔买卖，又带回一位少年，声称要带他出京。
　　你早就成了他的傀儡，但突然傀儡不听话了。
　　夜鹭担心夜长梦多，故而安排了围击暗算于你，此后搜山追杀，目的就是将你暗中灭口。”
　　武雁缓缓抬头，怒极：“他要当寒渡大当家，跟我说就好了！何必如此！”
　　“不。他不想当寒渡大当家。”纪垚缓缓地说，“他要灭了你的口，找人装扮成你。他和几位当家会以退隐的方式，离开寒渡。以后寒渡在明，残汐楼在暗，全由他一手掌控。”
　　武雁身体僵直，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但纪垚就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他的目的是残汐楼藏于暗处吸纳更多杀手吞并其他刺客门派，逐渐壮大，最终会在一次决斗中杀了你的替身，彻底灭掉寒渡，成为江湖第一的刺客一门。”
　　纪垚缓了缓，神色平静地继续道：“他不仅要抹杀你，还要彻底抹杀寒渡。”
　　武雁脸色铁青：“他夜鹭哪来这么大本事？！”
　　“是啊。他哪儿来这么大本事呢？”纪垚悠悠地说，“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纪垚站起身来，脚下却踉跄了一记。武雁条件反射似的，伸手扶住纪垚，甚至比顾澈还快，却不小心瞥见纪垚脖颈处的吻痕，脸色又一红，又蓦然苍白。
　　纪垚像是没发现她的神情，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放手：“你在这里再待两天，养好伤就自己走吧。”
　　武雁尴尬地松开手：“去哪儿？”
　　“天大地大，江湖自有你容身之处。”纪垚说，“你是要收拾旧部重头开始，还是另寻他处，这两天你可以好好想想。”
　　顾澈扶着纪垚往外走去，突然，纪垚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说道：“忘了告诉你。这次那位叶尚书放你走，只是念你在雁回岭救我一命。但前夜，那位叶尚书的数名侍卫因你寒渡身受重伤，他本人也因此身中寒毒。所以，你或者寒渡，他定会不遗余力尽数抹杀。以后，你万事小心。”
　　她说完，便缓步离开了。
　　暖阁静悄无人，大虎也没来催她。
　　良久，武雁突然低声喃喃自语：“分明是你救了我。但你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