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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你赏雨便赏雨,怎么走了神? 三日后,刑 ...

  •   三日后,刑部尚书叶重、大理寺卿傅慎之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景华同折上奏,意思是:
      秋审案子我们三个人审完了,量刑三种想法,刑部看缓、都察院情实、大理寺中立,没法统一,没人敢拍板,案卷全带来了,皇上您说了算。
      皇帝看了头疼。
      他又不是不知道三司吵架吵了几个月,现在是索性把架吵朕面前来了吗?
      “叫刘世安来见朕!”皇帝是真头疼,扶着额头,脸色青白。
      “陛下,要不要先传太医?”内侍总管担心地问。
      皇帝本想摇手,顿了下,还是说:“先传太医。”
      刘世安早就看过这份奏折,内阁票拟时就知道这事归根到底就是自己吏部的事,三司把他给拱了出来。
      他想好了应对,但心里还是诚惶诚恐,感觉还不如以前被叶疏言劈头盖脸一顿阴阳来得痛快。
      进了宫,刘世安远远看见太医拎着药箱离开暖阁,心里就更纠结了。
      内侍总管在门口等他,见到他来了,躬身行礼,轻声说:“刘阁老,陛下在暖阁等候已久,头风略犯,劳您轻声回话。”
      刘世安点头,整整衣袍和心情,进了暖阁。
      暖阁中点着安神的沉香,皇帝正用冰镇菊巾轻轻敷着额头,似乎有些疼痛难忍的样子。
      刘世安伏在地上,皇帝没讲话,也没叫他起来。
      “刘尚书,刘阁老,你辅佐朕也已多年,怎么给朕出了这么个难题?”突然,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冷冰冰的,比现在窗外的秋风秋雨更让人心寒。
      “回陛下,微臣惶恐。”他脊背绷得笔直,额头贴着微凉的青砖,还谨记着此前内侍总管的提醒,不敢大声说话。
      “惶恐?”皇帝似乎冷笑了一声,良久,才说:“起来吧。”
      刘世安谢了恩,缓缓起身,垂手而立,背却挺不直了。
      “说说吧。什么想法。”皇帝看他模样,心里稍稍舒坦一点。
      “地方官吏怠政贪腐、漠视乡民讼事,本就是吏部考核督查之责。积弊经年,才致使民怨郁结,频发乡民刃伤乡绅的重案;此番秋审三司为量刑争执不休,根源正在地方吏治崩坏。臣身为吏部主官,管束监察不力,罪责首在臣。”刘世安哪敢看皇帝神色,按自己之前想好的一口气说完。
      皇帝轻扶额头,看着这位阁老:“你不觉得刑部多年来对此类案件看缓或改流放,才导致百姓误以为后果不重,方才肆意妄为吗?”
      “微臣详读了卷宗,凡刑部看缓之重案,皆以各级退回诉状为据。故根源还是在于吏治。”有句讲句,刘世安此前确实想甩锅给刑部和都察院,但听皇帝的语气,甩锅应该不太明智,还是自己主动背吧。
      他这招确实有用,皇帝语气似乎好了一些,缓缓地说:“你是吏部尚书,又是多年阁老,你来告诉朕,如今该如何收场?”
      刘世安心神这才安稳一些,抬头看皇帝,见他脸色略微苍白,心里反而有些不安,赶紧说:“陛下,臣请旨重新厘定地方官年终考课条例,将民间讼案积压、民变事端纳入严苛考核;同时配合三法司复盘历年同类案件,依规查办失职地方官员,从根源减少此类惨剧,以安民心。”
      听他这样一说,皇帝却微微皱眉,心里觉得此人格局还是小了些。但话已至此,再多说也没什么意思了。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皇帝一手接过内侍换上的冰镇菊巾,一手挥了挥,不置可否地说。
      入夜,皇帝服了药,休息了一阵,醒来感觉头风症好了许多。起身缓步走到暖阁窗前,眼见着室外天地朦胧,秋雨如丝延绵不绝。
      见皇帝已起身,内侍总管轻声禀道:“陛下,刑部叶尚书应召前来,见陛下尚在休息,不忍惊动,已在外面等候多时。”
      “让他进来吧。”皇帝回身在软椅上坐下。
      叶重进来,带了一身湿凉的雨意,把屋内沉香气息冲淡了几分,似乎是此前一直侯在门外,寸步未离。
      叶重规规矩矩行完礼,起身笔笔直地站好。看着他清新爽利的样子,皇帝心情也好了几分。
      “叶爱卿,你方才一直侯在廊下?怎么也不去避避雨?”
      “回陛下,臣看雨丝缠绵,有几分雅致,一时走神,在廊下看了会儿。”
      “你赏雨便赏雨,怎么走了神?”皇帝倒是被他把好奇心给带出来了。
      “臣起初是觉得好看,却突然想起从苍陵返京路上,见沿途沿途田地大半已收割完毕。农夫言道,等天晴干透了土地便可种冬麦。但近日却连绵秋雨,冬麦怕是要等些时日了。”叶重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微微腼腆地说,“陛下,臣就这么走了会儿神。”
      “叶爱卿不必担忧,钦天监说,这雨不日将停,接着便是连日晴好天气。”皇帝笑着说。
      叶重微微颔首,似乎心神安宁了许多:“臣也是多虑了。”
      “朕倒是有些好奇,叶爱卿平日闲暇时分,有何爱好?”皇帝突然换了个话题。
      叶重认真想了想:“陛下突然问起,倒是让臣有些惶恐。以前为太子伴读时,曾兴起练过几天功夫。至于闲暇时分,臣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有什么闲暇时分来,像是素来便无似的。”
      “你就是个闲不下来的。”皇帝失笑,“朕记得你幼时就是个忙忙碌碌的性子。”
      “大概是臣确实没什么雅致的爱好,闲下来也不知道做什么。”叶重垂眸浅笑,像是也想起自己小时候来。
      “朕有正事要问你,竟被你几句话带着,闲聊起来。”皇帝正色道。
      “陛下赎罪。”叶重也整肃神色,躬身拱手。
      “不怪你。”皇帝摆摆手,“今日你三司同折上奏,把事情扔给朕。朕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陛下,臣真实的想法就是缓。”叶重道,“从景和二十七年至今,每一件案子都是源于百姓受辱求告无门,绝望之下方才铤而走险。其因在死者,其弊在官吏,行凶者其情可悯。若按律皆处以极刑,恐寒天下黎民之心,往后百姓更无申诉指望,民间郁结的戾气只会愈积愈重,生出更多祸乱。”
      皇帝点头:“你认为为何今年同类案件激增?”
      “恕臣直言。今年案子变多只是表象,根源一共三点。其一,这几年大雍没有战事、也无大灾,百姓安稳度日,人口日渐增多,田地的份额渐渐不够分配,乡绅抢占民田的争端自然越来越多。”叶重缓缓地说。
      皇帝微微颔首:“爱卿继续说。”
      “其二,不少地方官吏处事偏颇,任由财富不断向乡绅士族聚拢,官绅相互勾连,这些人便愈发肆无忌惮欺压百姓。小民蒙受委屈却告状无门,冤愤长年积攒,到如今便借着极端方式爆发了。”
      “其三,这一点,臣身为刑部尚书,也要自认疏漏。”叶重目光坦然,不推诿不掩饰,“往年对此类被逼行凶者酌情缓决、改判流放,本意是彰显朝廷仁厚,安抚民心。可始终没有定下统一明晰的规制,反倒让民间生出了错误揣测,间接助长了效仿之事。”
      皇帝听到最后,笑了:“你倒是诚实。分析得很透彻,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臣自身的疏忽,本就没法在陛下面前遮掩搪塞。”叶重浅浅一笑,随即收敛神色,正色回话,“只靠吏部整顿地方吏治,终究只是治标之法,无法根除根源。”
      “展开来详细说说。”皇帝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打算仔细聆听的神情。
      “陛下明鉴,这类命案皆是民怨长久憋闷而来,必须多方配合一同整治才行。
      第一,由吏部牵头拟定的新规,把地方积压讼案纳入官员年终考核,约束懈怠贪腐的地方官吏;
      第二,理顺通政司递状、刑部门前鸣冤鼓的上京告状渠道,让百姓有合理门路申诉委屈,不必被逼到绝境以身犯险;
      第三,定下统一的秋审量刑标准,分清是被逼复仇,还是无端蓄意杀人,既体恤底层人情,也维护国法的威严;
      第四,下旨令各地官府稍加约束劣绅,不许他们肆意兼并田地、欺凌乡民,从最开始减少矛盾冲突。
      这四件事一同推行、互相配合,才能慢慢平息这类复仇凶案。”
      叶重话音落下,神色郑重,语气沉实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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