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234、为何偏偏是今年

　　恤刑堂里已经摆好了卷宗，三司各自在老位子坐下。
　　张景华看见卷宗就头疼，他和厉铮此前已经吵过一次了。但此时，摆在案头的却并非秋审汇总册。
　　“张大人、傅大人，”叶重说，“这里是十年同类案子汇总册、三年同类案子汇总册及今年五月后同类案子汇总册。”
　　这几个月，张景华本就紧盯此类民激杀人重案，早已命人在都察院调取存档、整理过五月后的原始卷宗，所以率先取过来，只关注看语。
　　不出意外，十几个案子，果真都是“缓”。
　　“叶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景华是真的觉得头疼了，微蹙眉头，沉声道，“刑部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对吗？”
　　“我刑部掌天下刑名谳狱，断案量刑，自当有例可循，有据可依。”叶重淡淡地说，示意陆懋恭将那本最厚重的十年旧案汇总册推至张景华案前。
　　他语速舒缓，却字字清晰，历历如数家珍：
　　“景和二十七年，定州农户妻遭本地举人折辱，含冤自缢。民夫求告无门，当街击杀举人，最终改判流放。景和二十八年，晟州孀妇独子与富户子弟口角殒命，官绅包庇、申诉无路，妇人反遭殴打，遂持刀复仇行凶，刑部拟缓决，三年后改流……”
　　十年里，约十七桩案件，他几乎每一件都能讲出来。
　　除了今年从詹事坊调任大理寺右少卿的王谦外，堂上堂下对叶重这套都麻木了。
　　“大人，叶尚书记忆力未免也有些太过惊人了吧。”王谦侧身压低声音，对傅砚之悄悄说。
　　傅砚之无奈，闭了闭眼睛，不想回答。这叶重，从侍郎开始，年年勘核都来这套，年年让人头疼。
　　张景华不语，垂眸逐页翻阅案宗。
　　堂中寂静良久，叶重又来第二波，逐条落点、分年枚举：
　　“景和三十七年，同类民激杀绅案一件，刑部看语：缓。
　　景和三十八年，五件，皆缓。
　　景和三十九年，四件，皆缓。
　　至景和四十年，本年五月截册前，九件，皆缓；五月后新增十四件，依旧一律拟缓。”
　　叶重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端坐的二人：“十三年朝野成例，此类含冤激变、无路求告的民杀绅劣之案，从无一件拟实勾决。两位大人，量刑尺度从未放宽，可为何偏偏是今年，凶案激增、民乱迭出？”
　　一时间，傅慎之与张景华都沉吟不语。
　　厉铮坐在叶重身旁，突然想起去年自己坐在傅慎之身旁的情形，颇有些感慨，以前就很难吵过他，这一次大理寺和都察院更是没机会赢了。
　　“叶大人，你想说什么？”张景华终于开口问道。他现在心情很复杂，有些痛快，又有些不痛快。
　　“我说完了。”叶重靠在椅背上，态度很轻松，还真是一副“现在和我没关系”的样子。
　　傅砚之清了清嗓子：“卷宗繁多，所载十三年案宗琐碎繁杂，仓促之间无法尽数核验。我二人将这些汇总册带回大理寺、都察院细细查阅核对，择日再齐聚恤刑堂，敲定最终合议看语，方合规制。”
　　张景华深以为然，颔首附和：“理应如此。待核查无误，我们再论定论。”
　　叶重无所谓，抬抬手：“悉听两位大人安排。”
　　傅慎之与张景华带着卷宗各回各家。却没想到，刑部又派人来了。
　　“这是我们大人给您打包的奶酥。”差役恭恭敬敬地说。
　　傅慎之让随从接过，正准备道谢。
　　哪里知道差役又说：“合计120文。”
　　“什么？”傅慎之心里一凉，他叶重以前在刑部茶房讹人，现在改上门了吗？
　　“都记在我们大人账上了，傅大人不用担心。”差役心想，这趟差跑得可太舒服了。
　　“那就多谢你们大人手下留情了。”傅慎之往两部之间的墙头看去，笑了。
　　都察院路途稍远，晚些时候，张景华也收到了刑部送来的同款打包奶酥。
　　差役照旧禀报：“一份一百二十文，尽数记在叶尚书私账。”
　　看着桌上油纸包，张景华无奈：“你们大人去年讹我十文浇头钱，那时怎么没记他账上？”
　　“回张大人，我家大人原话：他那天早上只喝了粥，没理由记浇头的帐。”差役躬身回答，有理有据，还很得体。
　　张景华哑然失笑，也是没想到叶重连他这句话都猜到了，甚至还让差役提前准备好了说辞，给他堵了回来。
　　差役走了很久，张景华看着奶酥和案上卷宗发了一阵愣。
　　去年底，叶重也是派人送了一份桂花糕过来。来人也是恭恭敬敬说了一句话：“这几日，北柘使团的人可能会闹事。还望大人稍加留意。”
　　他以为此事与卫凛有关，便嘱咐都察院巡城御史贺勉留意。直到这些时日看到温朔案卷宗，张景华才知道当日他帮叶重做了什么。
　　他不喜欢欠人人情。
　　如今知道人情债已两清，那桩压在张景华二十多年的心事才算是真正地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