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196、我死了就埋这里吧

　　第二天，纪垚果然带着顾澈去大草原上骑马了。
　　从小院落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尽头便是隘朔的城墙突门。突门很小，只能容一人一马依次通行。
　　隘朔是通商边城，特意留了几处窄小暗门，专供本地商户、短途放牧、采买草料所用。只要有木牌和纸签，便可以由这道门出去，黄昏落闩前回来就行，不用绕远走东西主城门。
　　头天夜里，拓勒想谈成这单生意，又和秦顺熟，答应把他铺子的木牌纸签借给纪垚他们用。早上，他就让儿子送到小院来，嘱咐一定要在黄昏前回来。
　　突门守卫查验了木牌纸签，问了几句出去干什么。纪垚称是拓勒亲戚，帮忙出城割草。守卫看了看，交还木牌纸签就放行了。
　　踏出暗门瞬间视野豁然开阔，晨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浮在草尖，凉风裹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上午人迹寥寥，看不见通商的商队，也没有北柘游骑，整片草场安安静静，只有飞鸟掠过天际。
　　“公子，好像你的味道。”顾澈深吸一口气，突然说。
　　纪垚被她一句话噎了一下，笑了：“怎么？我身上还有马粪的气味吗？”
　　顾澈囧了囧，也笑了：“公子，我说的是青草的味道。”
　　“上马，我们到大草原上自由自在去！”纪垚利落上马，手里松松握着缰绳，让马匹慢慢而行。
　　顾澈也赶紧上马，快走两步，与纪垚并肩，脸上却是一副恨不得马上放开来飞奔的急切神情。
　　“我们离远一点再痛快跑几趟。”纪垚和顾澈说。
　　两人缓缓地遛着，四周安静无人，只剩马蹄踏草的轻闷声响、马鼻粗重的呼气声，偶尔有云雀从草里惊起，扑棱着翅膀掠向半空。
　　自从离开江南，纪垚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心情。天地辽阔，无拘无束，光阴都变得舒缓鲜活，一切都是那么悠长而又生动。
　　她是真想索性留下来，不回去了。
　　刚动了这个念头，出发前叶重的模样就不自觉地飘了出来，一脸情深意重，说出来的话又极为轻浮：“别忘了，全天下我最好看！”
　　“啧。”纪垚嫌弃地偏了偏头，像是想把他的样子从脑子里甩出去，但甩不掉，只能又叹息了一声。
　　顾澈眼神全在远处开阔的草甸，完全没留意到纪垚的心情，只是听到纪垚“啧”了一声，以为她也耐不住，想疾驰飞奔，顺口说：“公子，到前面小路分叉处就能放开来跑了。”
　　“好！”
　　走到小路分叉处，两人便放开速度，轻夹马腹慢跑。长风掀动衣摆，旷野无遮无挡，远处北柘方向的连绵丘陵蒙着一层浅白晨霭，看不见游牧营帐。
　　整片草场，不，天地之间只有她俩。
　　“再快点。”顾澈说了句，双腿一夹，马匹飞跑起来。
　　看顾澈开心的身影，纪垚唇角轻快地扬起，眉眼舒朗，笑靥粲然，旷野晨光尽数落进她眼底，明媚无比又自生万千风华。
　　她也双腿夹紧马腹，飞驰而去。
　　风不再轻柔，而是灌满耳畔，两人鬓发、衣袍尽数向后翻飞，眼前连绵青草地飞速向后退去，远处淡山轮廓扑面而来。马颈鬃毛肆意扬动，粗重的喘息混在呼啸长风里。
　　两人你追我赶，远远看去，像是草原上穿云破雾的两只云雀，轻快伶俐。
　　奔上高坡时勒住缰绳，马匹前蹄微微扬起，打着响鼻缓下速度，二人发丝凌乱，双颊泛起红晕，一身微微汗意，眼底却满是肆意畅快。
　　“爽！”顾澈大声喊道。
　　纪垚翻身下马：“让马吃点草，休息一下。”
　　“好！”顾澈松开缰绳，从马背掠起，索性让自己平平地摔到草地上，她长叹一声，语调扬起却又有几分慵懒，“舒服！”
　　“调皮。”纪垚轻笑，也放开手中缰绳，仰天倒下。草甸松软，像是一只温柔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身子。
　　此时，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明媚，雾气散尽，草甸上细碎野花颜色鲜亮，风里多了几分暖意。两匹马突然失了身上重量，松快下来，也索性垂头啃食嫩草，被露水沾湿了马鬃。
　　“天上的云好白，好软，走得好慢。”顾澈突然说。
　　纪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微眯着眼睛，任阳光肆意地洒在脸上。是啊，连云都慢悠悠的，一派无所顾忌的自在惬意。
　　“我死了就埋这里吧。”顾澈又说。
　　“好。”纪垚倒是痛快，“我俩埋一起。”
　　“公子，你得和叶少埋一起。”
　　“谁管他。他爱死哪儿死哪儿。”
　　“公子你就是嘴硬心软，你才不舍得呢。”顾澈忍不住笑出声来。
　　“……”纪垚竟然被顾澈给噎住了，“小小年纪，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似的。”
　　“我不懂吖。但感觉应该是这样……”
　　两人仰天躺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地为床天为被，完全不在乎露水濡湿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