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141、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他们就能活？

　　一天夜里，又来了一个人，将卫凛轻声叫醒。
　　卫凛老了，眼神不好，牢里又黑，看不清是谁。
　　这个人很奇怪，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是谁？”卫凛很紧张，难道是皇帝派人来杀我的吗？这都等不及了吗？
　　良久，那人说话了，声音很轻，竟是个女人的声音，似乎年纪不小了：“我替人来看看你。”
　　卫凛觉得好像有点似曾相识，却也想不起是谁。
　　那女人又看了会儿，好像觉得没意思，确实有点受人所托不得不来的感觉，说：“还是那么蠢。”
　　说完似乎想走。
　　“你是谁？”卫凛赶紧又问。
　　“怕死怕成这样……早点死了……也一样。”那女人说完就突然消失了，仿佛从来没人来过一样。
　　卫凛突然害怕起来，自己快死了，所以看见了鬼魂？
　　他的心脏揪着疼。他可能真的快死了。
　　第二天晚上，又来了一个人。也是单独来的。没有人陪。
　　这次是个男人……吧。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他们就能活？”那人似乎对着很远的地方，说。
　　“想过。”
　　“只是想想吗？”
　　这种情形，卫凛见过很多次，他自己也做过许多次。只不过，这次他在里面。
　　所以卫凛没说话，因为他以为自己不怕死但事到临头还是怕死。
　　之前想过那么多次，以一人换全家，但他还是害怕。甚至他想过很多次，如果全推给卫怀琛，自己多半是能活的。他是他儿子，为什么不能为他死？
　　“臣……我……再想想。”卫凛说。
　　又过了两天，大理寺卿傅慎之由上次那个卫凛不认识的御史也陪着来了。
　　这么多天，三司就他没来了。
　　“国公。”傅慎之拱手。
　　卫凛觉得，这些天来看过他的人中，傅慎之是最正经的一个。
　　“傅大人。”卫凛也拱手。
　　“听说国公心痹症越来越重了？”傅慎之问，纯粹公事公办的语气。
　　“无妨。”
　　“这么多天，您还是不打算讲讲吗？”傅慎之问。
　　“卫怀琛呢？”卫凛问。他还是有点担心他的。
　　“世子依旧一言不发。”傅慎之沉默了一阵，还是说了。
　　原来决绝都是假的。他这是在等我呢。但还好，不是那个废物儿子了！卫凛有点悲凉又有点欣慰。
　　“什么时候三堂会审？”卫凛又问。
　　“再过几日吧。”傅慎之说，“国公保重身体，再等等。”
　　等什么？等我卫凛成为全天下的罪人那一刻吗？我卫凛应该是个英雄！是大雍永远不败的战神！
　　“有劳傅大人了。”卫凛又拱了拱手，“我想要给圣上写份折子。”
　　傅慎之皱了皱眉头，他想不好。他不同情卫凛。
　　小时候他也知道大雍有个平定边关赫赫战功的战神。可随着他进入朝堂，他对这个战神越来越失望。不过是个刚愎自用、恃功而骄的老匹夫。傅慎之原以为，卫凛无论如何也应该有点一国之神的自尊和底线吧。
　　但这些年来，卫凛的所作所为，让他彻底死心了。
　　叶重当初背出来的，那些普通百姓的口供，让他对卫凛寒了心。一个如此践踏百姓的人，怎配得上“神”字。
　　这些时日，随着调查的进展，他觉得卫凛不是人。他只爱自己，冷酷残暴，毫无悲悯之心，又胆小怯懦。那些苦主，那么多银子。
　　他还想给圣上写封信？写什么？饶他一命？还是饶那个和他一样自私冷血的儿子一条命？他们也幸亏只有一条命！
　　“可以。”傅慎之最终还是答应了。但他发自内心地鄙夷卫凛那至今也没放下的勋贵架子。
　　过了两天，卫凛死了。
　　他把衣袍撕成一条一条，挂在了窗户上，头耷拉着，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卫凛留下了认罪书，承担了所有的罪责。恳请饶他卫家上下不死。如果可以，也希望看在他认罪的份子，留卫怀琛一条命。
　　那天晚上，长公主在偏殿佛堂点了三炷香。
　　可惜，皇帝骗了卫凛。
　　三堂会审，卫怀琛死。卫家16岁以上的男丁死。其余，女眷入教坊、适龄男童净身，全族流放蛮荒。五皇子保留皇子名分，赐郡王，迁出东宫，软禁于偏僻宫苑。
　　事情都结束后，长公主又在偏殿佛堂点了三炷香。
　　皇帝不想当一个不得不笼络那些宗室勋贵外戚的皇帝。
　　他要震慑他们，让那帮自以为有尊荣只会到处求情的人和那些自以为有功的人看看，忤逆他，胁迫他，欺骗他是什么下场。要他们永远不敢，连想想都不敢。
　　奇怪了，那些御史、宗室果真不敢说话了。
　　卫凛活该当诛，一次又一次地欺瞒朕，几十年的兵权威胁，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让步，却还想用旧部来威胁朕，留着死士来对付朕？
　　自尽已经是朕给他的最大的体面了，也怪他，知道那么多事。
　　叶疏言与卫凛的时代结束了。
　　他们老了，死了，朕却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