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50、张小豆，别怂 第二轮UB

　　第二轮UBA选拔赛在即。章永安和魏强在寝室的时间明显少了，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训练，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有时候还要加练到十点。开学之后苏雨晨也忙了起来，学生会的事加上他自己选的几门选修课，经常一整天都不在寝室。几个人除了一起上课以外，基本在寝室很少碰面。

　　张小豆的课表也满了，但他还是会在每天回寝之后，做一件他最近反复在做的事。他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那件章永安买的牛仔拼接卫衣外套，现在的温度正好穿，张小豆好几次套在身上试了又试，又舒服又暖和，可他就是没有勇气穿出去。

　　怂，真怂。

　　有好几次张小豆真的想破罐子破摔算了，他就想拿个大喇叭，走在校园里，大张旗鼓告诉所有人，他跟章永安在谈恋爱。可是到最后，他连出门跟章永安对视都做不到。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最里面。每一次都是这样。拿出来，摸一遍，叠好，放回去。

　　章永安现在倒是不纠结公不公开的事了。那天之后他没有再提过那两件外套，也没有再问张小豆愿不愿意穿。他照常训练，照常上课，照常跟张小豆一起吃饭、一起走回寝室。但张小豆知道，这件事他们之间还是隔着点什么。没有解决。那件外套像个小小的、沉默的疙瘩，长在他们中间，像是痒痒的蚊子包，你总知道它在那里，又不敢抓破。

　　夜跑训练的场地在学校东区，操场旁边有一排台阶，台阶上面就是人行道。每天傍晚到晚上，那排台阶上总是坐满了人。有买了奶茶小吃来看训练的学生，有下了课顺路过来坐一会儿的，有拿着相机拍照的，有谈恋爱的，有借着看训练的名义来找某个队员要联系方式的。毕竟篮球田径社团的男生，养眼是真的养眼。如果不是冬天，你还会看见某些身材极好的男生撩起自己的衣服擦汗的场景。

　　魏强每次看见那些人都会吐槽他们买不起毛巾，可回了宿舍他会自己悄悄做卷腹。

　　张小豆下课之后本来想直接回宿舍写作业的。他手里拎着书包，沿着东区那条路走，路过操场边上时，脚步慢了下来。操场上，篮球队正在进行对抗训练，一群穿着训练服的人在场地上来回跑动，球鞋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他看见了章永安。

　　白色训练服，深色短裤，还有一条打底保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正在底线附近跟魏强做配合。天气还有些凉，训练服是薄款的，但每个人都跑得满头是汗。这种天气训练，跑起来热，停下来冷，遭罪得很。

　　张小豆站在操场边的铁丝网后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去了操场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的玉米汁和一瓶电解质水。玉米汁泡在热水里温度正好。回到操场的时候，他没有去场边，而是绕到看台的侧面，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围巾紧了紧，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捧着两瓶饮料，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看章永安训练。

　　果然，训练一进入休息间隙，就有女生从台阶上站起来，往场边走去。张小豆看见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手里攥着手机，走到章永安旁边，晃了晃手机说了什么。章永安正在擦汗，毛巾搭在脖子上，听完之后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女生没有立刻走，又说了几句，章永安还是摆手，笑得客气但疏远。女生最后悻悻地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

　　张小豆平时不是不知道这些。他知道章永安受欢迎，知道每次训练都有人去要微信，知道那些女生看章永安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他平时会选择无视。他会告诉自己，那些跟他没关系，章永安会处理好的。但今天，他坐在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两瓶饮料，看着又一个女生往章永安那边走的时候……

　　他想咬人。

　　张小豆站起来。动作快到他自己都没想好要干什么，两条腿已经先动了。他从看台侧面绕下来，大步跨过跑道，像一颗不会转弯的炮弹，动作夸张地摆着手臂，以一种极其突兀的方式钻到了章永安身边。周围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把自己手里那杯玉米汁和那瓶电解质水高高举起来，差点直接贴到章永安脸上。

　　“喝！”

　　声音闷着，简短，粗暴，像是哈气的猫。

　　章永安愣住了。他手里的毛巾还搭在脖子上，脸上的汗还没擦干，他看着眼前的张小豆站在那里，举着玉米汁和电解质水，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事。

　　章永安训练的时候张小豆从来不来。他说没什么好看的，他不会打篮球，看不懂，更不想太惹眼。今天张小豆不光来了，还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举着饮料，用一种几乎可以算作是“宣告”的方式，钻到了他身边。

　　章永安真想现在就亲下去。

　　“嗯！”他接过玉米汁，手指碰到张小豆的手指，温热的，被玉米汁捂暖的。“另一个先帮我拿着，拉伸完一起走。”

　　张小豆把电解质水收回来，握在手里。刚才那个过来要微信的女生还没有走远，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有些尴尬。她看了一眼章永安，又看了一眼张小豆。张小豆不小心跟她对视上了。他本来只是想悄悄看一眼那个女生长什么样，没想到女生会突然看他，他慌张地推了一把眼镜，脑袋开始转来转去，不知道该看哪里。

　　“那，我这个你也帮章永安拿着吧？他训练不方便。”

　　女生从手里递过来一个纸袋子。袋子上印着学校附近那家私房面包的logo，碱水面包，里面有各种馅料，价格都在三四十，很贵，章永安给张小豆买过。那个味道张小豆记得很清楚。刘华有一次蒸馒头失败，蒸出来的就是那股子味，又硬又酸，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张小豆就那样看着面包袋。他不拒绝，也不接。像个棍子一样杵在那里。他没办法拒绝。那又不是给自己的东西，他只是被要求帮忙拿着。他没法替章永安说不要。可他不想接。章永安凭什么收别的女生给的面包？不可以。

　　女生的手举在半空中。袋子被递到张小豆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她等了几秒，张小豆没有反应。旁边跟女生一起来的短发女孩有点生气了。

　　“喂，帮不帮忙你给句话也行啊，懂不懂礼貌啊？”

　　张小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钉在那个面包袋上，手指攥着电解质水的瓶身，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他知道这是章永安的事，跟他没关系。可是他就是不想接。

　　“同学，没必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熟悉又陌生。林诗文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两个女生面前。她手里抱着两本书，马尾扎得很利落，校徽别在衬衫领子上，气场很强，张小豆还以为她是扛着音响自带bgm走来的。

　　“刚才我可看见了。章同学已经明确拒绝你了。”林诗文的目光落在那个面包袋上，又移到女生脸上，“你现在又非要把东西交给他室友，这不就是在为难人吗？现在张小豆帮忙收了，到时候章同学感觉不舒服了怎么办？”

　　“谁逼他了？”女生的同伴往前迈了一步，“我们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了吗？就是问问能不能帮忙，不能的话给句话就行了，有必要故意不理人吗？跟个傻——”

　　林诗文的声音拔高了，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话：“你再说一个试试？”她转向周围，声音足够大到让旁边几个正在休息的队员和台阶上围观的人都听见了，“强迫别人帮你们搭讪，现在还打算人身攻击是吗？”

　　这一招很妙。不跟她掰扯“我有没有逼他”这种永远讲不清的东西，直接把问题的核心拉到所有人面前，她们在为难人，在人身攻击。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从张小豆身上移到那两个女生身上。

　　魏强刚从场上下来，正靠着栏杆喝水，听到声音转头看了一眼。他拍拍正在旁边拉伸的章永安：“哎，看那边。咱们班的林诗文？旁边那是豆吗？”

　　章永安抬起头。他一眼就看见了张小豆。站在两个女生面前，手里攥着一瓶电解质水，整个人僵在那里，旁边是林诗文，周围还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章永安放下毛巾，快步走了过去。

　　张小豆不想让林诗文一个女生替自己出头，自己却缩在后面装聋作哑看热闹。他主动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同学，我确实没办法替章永安做决定。刚才是没反应过来，不是对你发脾气。这个……你还是自己问他吧。”

　　章永安走到跟前的时候，周围更热闹了。所有人都等着看接下来是谁尴尬到死，是举着面包袋的女生，还是帮张小豆出头的林诗文，还是章永安。章永安先看了一眼张小豆，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他的刺猬没受惊、没傻掉、脚也站得稳。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个拿面包袋的女生笑了笑。

　　然后他接过了袋子。

　　张小豆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往下坠，坠到一个又空又凉的地方。他看着章永安的手接过那个纸袋子，看着章永安的指头勾住袋子的提手，看着那个袋子从女生的手里转移到章永安的手里。

　　章永安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张一百块。“同学，心意我领了。我看里面大概三四样，不知道钱够不够，不够的话下次上课我转给你。东西不能白要，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动作也很自然。他接了袋子，但用一张一百块把这件事的性质改变了。不是收下礼物，是买下了面包。女生愣了一下，看着那张钱，又看了看章永安手里的袋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但是，”章永安把袋子换到左手，目光移向旁边那个刚才想骂人的女生，“你刚才是想骂人吗？”

　　那个女生的表情一下僵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送面包的女生赶紧挡在同伴面前：“不是！我们没有！刚才是有点误会，她没有那个意思，是我的错，我没考虑后果……”

　　林诗文嗤笑了一声：“哦？那刚才她想骂人也是你的错？谁做错了就该谁道歉吧？”

　　那个刚才气势汹汹的女生眼眶红了，咬着牙，捏着拳头，气到泪失禁。她很明显想憋住，但眼泪根本没控制住，从眼眶里滚了下来。“对不起！行了吧！”她转身就走了。另一个女生赶紧回头追上去，还不忘冲这边歉意地摆了摆手。

　　人群散了。章永安把面包袋拎在手里，走回张小豆旁边，把那瓶电解质水从他手里抽出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水递回给他。

　　“走吧。”章永安说，“拉伸完了。”

　　张小豆回神，赶紧转向林诗文，“刚才谢谢你了，其实我……”

　　林诗文摆摆手，“不是你的错知道吗？他们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就是这样的性格，又没有恶意，又不是你做错了，别自己钻牛角尖。”

　　张小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觉得就是因为自己刚才就是在钻牛角尖，才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很尴尬的境地，但是林诗文选择了无条件帮自己说话。

　　“谢谢。”张小豆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张小豆，别怂。”林诗文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临走前看了一眼章永安，然后挥挥手潇洒离去，张小豆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隐形的音响。这次是那种“江湖再见”类型的退场音乐。

　　章永安打个冷颤，他来得着急没来及穿外套，张小豆赶紧把围巾解下来给章永安披上，然后跑到章永安的包旁边帮他收拾东西。

　　章永安跟在他身后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张小豆又往旁边挪了挪，把两个人中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啧，刚才你可没打算避嫌啊？”章永安故意把玉米汁拿来在张小豆眼前晃。

　　张小豆把外套给章永安披好，“是啊，一次勇敢换来终生内向，太恐怖了。”张小豆看起来轻描淡写的，但是现在想想确实可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操场，走上回寝室的那条路。章永安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袋面包，张小豆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瓶电解质水。张小豆心里不是很舒服。林诗文帮自己解了围，自己一句话没插上。那两个女孩最后也陷入了尴尬境地。还有章永安，他会怎么想自己？

　　“想什么呢？”章永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

　　“你刚才站那儿跟个电线杆似的。”

　　“我反应不过来。”

　　“那你举着玉米汁冲过来的时候反应挺快的。”

　　张小豆不说话了。章永安也没有再追问。他把那袋面包换到右手上，左手空出来，往后面伸了一下。手指张开的，手心朝上，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悬着。张小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他把电解质水换到左手，右手搭了上去。章永安的手指合拢，握住他的手，握得不紧，但很稳。

　　“这家面包可难吃了。”张小豆有点心疼刚才的一百块，从天而降的强制消费真是肉疼。

　　“面包回去给魏强吃。”章永安说，“钱我已经给了，不吃白不吃。”

　　张小豆的拇指在章永安的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你为什么要接？”

　　章永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接，那个女生就会一直站在那里。你也不接，她也会一直站着。总得有一个人把这件事结束掉。”他顿了一下，“而且你说得对，我没法替你决定什么。但你也没法替我决定什么。所以我接了，给钱了，这是最干净的收场。”

　　张小豆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哦。”

　　“还咬人吗？”

　　“什么？”

　　“你刚才那个表情，跟要咬人似的。”

　　张小豆拽起章永安的胳膊，撸起袖子狠狠咬了下去。

　　“呃啊——！”

　　隔壁寝室楼的声控灯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