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张不离北

51、我能拿我们豆当家的怎么办呢？ 魏强比他俩

　　魏强比他俩先到的寝室。本来他想跟章永安和张小豆一起回来的，但苏雨晨忘带钥匙了，发消息让他赶紧回来开门。魏强只能一路小跑先回了宿舍楼，刚把门打开没两分钟，章永安和张小豆就一前一后进了屋。

　　四个人难得都没什么事，久违地凑齐了。魏强把外套一脱往床上一扔，从包里掏出他妈妈做的卤味，摆在桌上，又翻出几罐饮料，一副要开茶话会的架势。苏雨晨坐在椅子上，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所以现在就要开始学四级了吗？”魏强一边拆卤味的袋子一边哀嚎，“不是说大一很轻松，就是谈谈恋爱泡泡酒吧什么的吗？为什么我忙得跟条狗一样啊！”

　　苏雨晨没理他。他从背包里抽出四份装订好的资料，两份放在自己桌上和魏强桌子上，另外两份分别递给了章永安和张小豆。资料用透明塑料封皮装订着，里面是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四级词汇和真题，重点词汇用荧光笔画了线，旁边还留了批注的空白。

　　张小豆接过来翻了两页，感激地说了声“谢谢”。苏雨晨把装订本做得太仔细了，复印店打的，装订加封皮，自己在网上找资料去打印的话还要花不少钱。苏雨晨这份资料，不但让自己省了钱，资料上的内容都是精华，比自己啃书要来的容易多了。

　　苏雨晨其实主要就是想给张小豆带一份。另外两个……他看了一眼瘫在床上、像条被遛到力竭的狗一样的魏强，又看了一眼挂在吊椅上、手里拿着四级资料眼睛却盯着张小豆的章永安，叹了口气。

　　“你俩活着就好。”

　　“啊？”魏强和章永安同时摸不着头脑。

　　初春，植物开始抽芽，校园里面的空气清爽怡人。

　　UBA选拔赛彻底结束了。章永安却没太高兴。他一直以为选拔是系队直接参赛，结果居然是各个系里拉出精选选手来重新组队，代表学校出征。人选名单已经出来了，除了篮球专业直招上来的四名选手，还有魏强、大壮、吴林清，以及王峻豪。

　　第一次练习配合的时候，章永安满脸不爽。王峻豪倒是收了些锋芒，没挑刺，没耍贱，传球的时候干净利落，防守的时候也不再有那些多余的小动作。章永安跟他打配合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有意示好。跑位会主动给章永安让出空间，传球会优先看他，防守的时候甚至替他补了一次位。但那种感觉让他更不爽。他做好了两个人对峙互喷的准备，结果一拳打在软棉花上了。

　　不对，他都没碰到棉花。

　　魏强倒是反应不小。休息的时候他把水瓶往地上一墩：“倒霉，怎么就跟他一起打呢。小豆因为他挨了一回砸，挂了一次贴吧，冤家路窄。”

　　章永安捏着水杯没说话。

　　晚上操场训练，张小豆又来了。因为章永安很明确表示过，上次张小豆给他送玉米汁，他很高兴，非常高兴。所以今天张小豆又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饮料，一瓶玉米汁，一瓶电解质水。但他走到操场边上看见王峻豪的时候，脚步顿住了。他以为王峻豪是淘汰掉的选手，毕竟章永安是这么说的。

　　好吧。现在转身就走应该更奇怪。再说了，他也没什么好心虚的。

　　张小豆走过去，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戴上耳机，开始背单词。他学习是不需要分场合的，就算不是图书馆，只要他想，就能把自己关起来，谁也打扰不到他。操场上训练的声响、旁边台阶上的嘈杂、偶尔走过来走过去的脚步声，全都进不去他的耳朵。

　　除了篮球。他看见篮球确实有阴影。但今天晚上的训练主要是体能训练，没有篮球。张小豆觉得自己很安全，很平静。他把手机架在膝盖上，单词APP一页一页地翻，耳机里是四级听力的音频，嘴里无声地跟着念。

　　然后刘华的电话打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张小豆正在背第四十七个单词。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在耳机线上停了一拍，然后按下了接听键。他没有把耳机摘下来，耳朵里还塞着一边，刘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清明有空回家吗？要是有课的话就算了。家里新房子交房本了，我和你爸打算开始装修了。”

　　张小豆把耳机从耳朵里拽出来，缠在手指上，捏成了一团，用听筒跟刘华对话，耳机让他连刘华的呼吸声都能听清楚，这让他更不舒服。“就不能让我爸多养一段时间吗？那房子又不会跑，这么着急装修干什么？”

　　“房子买下来不着急住？你脑子有问题吧？”刘华的声音尖了一度，这才是他跟张小豆的正常对话状态，估计这一个正月里，她也装的很累，“反正我告诉你这件事了。你最近的课还都在上吗？”

　　张小豆自然知道刘华的意思。她从来没问过张小豆有几个学生，上课累不累，有没有家长为难他，她只想让他再多寄点钱。

　　张小豆看着操场上正在跑折返跑的章永安，心里的烦躁突然散了一些，可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点子锋芒却跃跃欲试起来。张小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今年的贫困证明，你去帮我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刘华的嗓子变得又尖又急：“为什么又提这个！你让我去街道给你开这个？张小豆你怎么想的！”

　　“不开的话，钱我不可能寄回去。”张小豆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原来跟刘华会赌气会不耐烦，但从来没像此刻一样，用一种不带情绪起伏的、平直的调子跟她说话，“我的钱还要交学费、买资料。只有申请贫困证明，才有助学金，还有减免学杂费的待遇。你自己看着办。”

　　“你什么意思！威胁你亲妈？上了大学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这个家离了你还撑不下去了吗？”刘华的声音越来越高，“张小豆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住上城里的大房子了！”

　　又是这些话。张小豆听到这些话，心里已经不起波澜了，它们像是一阵风吹过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嗯，对。可你选择生了我。你有的选，可我没得选。就算是我对不起你的，我会还。钱我每个月都会寄回去，别让我爸去外面借了。好不容易没了外账，让他挺直腰板做人吧。”

　　他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暗下去。他真的不想这么说话，刚才那些话跟姥姥姥爷骂过刘华的话没有分别，都是在指责刘华做了错误选择，所以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承担后果。

　　张小豆是那个错误选择，可现在他居然也回头指责那个把他生出来的妈。

　　真恶心。

　　操场上的训练还在继续，章永安正在做最后一组冲刺，魏强在旁边给他数数，王峻豪在另一条跑道上做拉伸。路灯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张小豆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表情。

　　张小豆担忧的不是钱。张辉年轻的时候一直跟着装修队干活，这意味着新房的大部分装修，张辉一定会选择自己买材料、自己装卸、自己动手。他的腰本来就没养好，后来摔断的胳膊到现在发力都会疼。刷墙、铺地砖、走水电，这些活哪一样不需要弯腰、不需要用力？张辉的腰和胳膊，根本撑不住。可张辉不会听劝。他会说“没事”“我慢慢干”“请人太贵了”。

　　张小豆最烦躁的是这些事他都解决不了。从始至终，就是一个字：钱。今年的助学金没申请到，他的学费和书本费都是自己赚的，每个月寄回去的金额也没法固定。手里的学生有时候会请假，有时候会加课，这些都是他无法预测的。所以他不敢碰信用卡，更不敢碰网贷。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帐主子了。

　　虽然已经被他收编了。

　　中途休息的时候，章永安小跑过来，一屁股坐到张小豆旁边。他的训练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鬓角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坐下之后先看了一眼张小豆的表情，然后故意扬了扬下巴，冲着操场另一边的王峻豪显摆了一下。

　　看，我有人陪，你没有。

　　张小豆有点想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耳机递给他。“听一会儿听力。”

　　“啧，会不会疼人啊。”章永安接过来塞进耳朵里，听了一秒四级听力的音频，立刻皱起了眉，“这时候应该放一点那种散发爱心泡泡的浪漫歌曲。”

　　“在外面听歌要流量，这个音频我下载好了的。赶紧听透了我要删掉下另一个。”张小豆调节了一下手机音量，把听力的声音稍微调大了一点，章永安确实觉得刚刚上来的心率现在平静的要命。

　　章永安叹了口气，把脑袋靠在张小豆肩膀上。但是张小豆个子不高，肩膀又微微驼着，章永安一米八七的个子靠在他肩上，脖子要弯成一个很别扭的角度才能保持这个姿势。他靠了两秒，脖子酸得不行，只好站起身来，跨过张小豆身后的台阶，坐得高了一阶，把下巴搁在张小豆的头顶上。

　　“我能拿我们豆当家的怎么办呢？”他的声音从张小豆头顶上方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训练之后的沙哑和疲惫，张小豆甚至能感受到章永安的吞咽动作，就像是大狗撒娇，张小豆甚至怕章永安会流口水在自己脑瓜顶上。

　　张小豆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怕距离太远耳机线不够长，张小豆痴迷于有线耳机，因为他耳朵太软，耳廓沟壑浅，蓝牙耳机会丢。

　　英语听力的男声在念一段关于全球气候变暖的短文，语调平缓，毫无波澜。章永安的呼吸打在张小豆的发顶上，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

　　操场上，魏强在喊：“永安！休息够了没！过来拉伸了！”

　　章永安没有立刻起身。他又在张小豆的头顶上蹭了一下，然后说：“你刚才接电话了？”

　　“嗯。”

　　“家里的？”

　　“嗯。”

　　“没什么事吧？”

　　张小豆沉默了一拍。“没什么。就是我妈说新房要装修了。”

　　章永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但他没有追问。他把耳机从耳朵里取出来，还给张小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去了。你等我一起走？”

　　“嗯。”

　　章永安转身跑回操场。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张小豆，然后才继续跑向队友那边。张小豆把耳机重新塞回自己耳朵里，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还在滚动的四级听力音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暂停键，然后把手机锁屏，扣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操场上那些跑动的人影，看着章永安归队后被魏强拍了一下后背，看着王峻豪在另一条跑道上独自压腿，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延伸到校园的尽头。他没有再打开那个单词APP。他就那样坐着，等章永安训练结束。

　　天热起来了，那件外套，他到最后也没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