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深空 一杯手冲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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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年9月13日，地月转移轨道。
鹊桥号升空已经18小时。
飞船稳定在转移轨道上，推进器以最低功率运行，大部分人已经在失重环境中睡着了。舱内很安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陆远舟没有睡。
他把自己绑在驾驶舱的座椅上，面前铺着四张手写的轨道修正计算表。计算机每小时自动修正一次，但他不放心，每20分钟手动校核一次。
「陆工，去睡会儿吧。」小赵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还有54小时到环月轨道，每一小时都很关键。」陆远舟头也没抬。
小赵叹了口气，把咖啡放在控制台上，知趣地退了出去。
驾驶舱又安静下来。
陆远舟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数字，忽然停住了。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苏星遥也没有睡。
准确地说，她睡不着。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太空，尽管抗眩晕药物已经起效，但那种「地球在身后越变越小」的感觉，让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她从行李箱里拿了个小袋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了C区前面的餐车旁边。
袋子里装的是她自己在地球上烘焙的咖啡豆，用便携磨豆机磨碎，再用飞船上提供的热水冲泡。
——在太空泡一杯手冲咖啡，是她登上鹊桥号之前就暗暗计划好的事。
正当她把热水慢慢倒入滤杯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驾驶舱方向走了过来。
是陆远舟。
他刚去了一趟洗手间，顺路走到餐车区来倒水。两个人在餐车旁边，面对面站住了。
苏星遥手里还举着咖啡壶，热水从壶口细细地流出来，冒着白气。
陆远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手里的咖啡。
「你也睡不着？」苏星遥先开了口。
「我一般不需要太多睡眠。」陆远舟拿起了自己的水杯，「在轨道上，睡太沉不是好事。」
「你每次飞行都这样吗？不睡觉，手动算轨道？」
「只有首航。」他说，「商业首航，不能出任何纰漏。我睡不踏实。」
苏星遥把冲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把其中一杯推到了他面前。
「我只有一杯的量，分你一半。」
陆远舟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愣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次有人给他泡咖啡，是三年前的事了。
「谢谢。」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假装没注意到。
他们各自靠在餐车旁边的壁上，在失重环境里用脚勾住固定环，慢慢喝那半杯咖啡。
「你是去做什么项目的？」陆远舟问。他一般不爱打听乘客的事，但今晚有点特别。他解释不了为什么。
「天体物理。月球背面的射电望远镜阵列『天耳』，要做六个月的深空观测。」苏星遥说，「我研究暗物质分布，月球背面没有地球电磁干扰，是最好的观测点。」
陆远舟点了点头：「『天耳』项目我知道，基地工程师参与过安装。信号接收灵敏度比地球高出四十倍。」
「你懂天体物理？」
「不懂。但我懂怎么让设备在月球上不出故障。」他顿了一下，「你去了之后，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可以找基地运维中心转给我。」
苏星遥看着他。驾驶舱那边透出来的冷光，把他的侧脸线条照得很硬朗。
「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她忽然问。
陆远舟沉默了五秒。
「因为……」他开口，又停住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苏星遥没有完全听懂的话：
「因为有些地方，我需要离地球远一点。」
2050年9月13日，地月转移轨道，起飞后第36小时。
警报声在凌晨3点17分响起。
陆远舟是第一个清醒的——他本来就没睡。小赵睡在隔壁折叠床上，被警报声惊得从墙上弹了起来。
「陆工！太阳风暴预警！X2.7级，方向正对转移轨道！」
陆远舟一步跨到主控台前，盯着屏幕上刷新的数据。
太阳风暴。在地月航线上，这是最危险的突发事件之一。高能粒子流如果直接轰击飞船外壳，可能导致电子设备故障、辐射剂量超标，严重时甚至威胁乘员生命。
「所有乘客立即进入防护舱段！」陆远舟按下广播键，声音沉着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请大家不要惊慌，按指示有序进入B区和C区防护舱，预计风暴持续4到6小时。」
苏星遥在睡袋里被警报惊醒，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摸到了舷窗旁边，看了一眼太空。
她看到了。
在没有大气散射的太空里，太阳风暴的前锋是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蓝白色弧光，像一条巨蛇，正从太阳方向朝鹊桥号扑过来。
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宏大。
然后她系好安全带，按指示进入了C区防护舱。
陆远舟在小赵的协助下，花了12分钟完成了飞船姿态调整——把飞船的聚变防护盾面转向太阳方向，最大限度减少高能粒子穿透。
「陆工，辐射剂量还在上升！」小赵盯着仪表盘，「如果风暴强度超过X3级，防护盾面可能扛不住！」
「把备用锂电池组的能量全部调去强化磁场偏转系统。」陆远舟说，「另外，通知基地，鹊桥号可能延迟进入环月轨道，预计晚4小时。」
「要通知乘客吗？」
「不用。告诉他们风暴正在过境，让大家继续待在防护舱里就好。恐慌比辐射更危险。」
这是陆远舟做安全总工程师的第47次飞行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在危机中，冷静是最大的安全设备。
起飞后第48小时。
太阳风暴的前锋已经过去，残余粒子流还在持续，但强度已经降到了安全范围内。
陆远舟已经连续工作了18个小时，没有合眼。小赵在第12小时的时候撑不住，去角落里捆住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发现陆远舟还坐在主控台前面。
他走过去，把一杯刚从餐车区域拿来的热咖啡，轻轻放在陆远舟手边。
陆远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哪来的？」
「那个……那个天体物理学家。」小赵说，「她大概在32小时前泡的，用她自己带的咖啡豆。我路过餐车的时候看到保温壶还在，就给你倒了一杯。」
陆远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是手冲的。苦，但回甘很长。
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继续盯着仪表盘。
小赵偷偷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背影——凌晨4点的驾驶舱里，陆远舟握着咖啡杯，目光盯着满屏数据的侧影。
后来这张照片出现在了鹊桥号首航的官方纪念册里，标题是：「守护者。」
起飞后第54小时，环月轨道。
「所有乘客请注意，鹊桥号即将进入环月轨道，预计15分钟后开始制动。请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紧。」
苏星遥坐在C区17号，手心微微出汗。
她忽然有点期待——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再过15分钟，她就要看到月球的背面了。那是她研究了五年、却从未亲眼见过的世界。
制动开始。飞船微微震动，月球巨大的灰色球体从舷窗下方缓缓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苏星遥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从小在冷湖镇看星星的小女孩，终于来到了星星的旁边。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那个18小时没睡觉、用一杯冷掉的咖啡撑到现在的人。
她想跟他说一声谢谢。
但广播里忽然传来了他的声音：
「各位乘客，我是安全总工程师陆远舟。鹊桥号即将进入环月轨道，欢迎大家来到月球空间。另外——那个分我咖啡的人，下次别用同一个杯子，你的杯子太小了，我没喝够。」
防护舱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苏星遥的脸，红得像她研究了一辈子的红巨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深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