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启程 鹊桥号首航 ...
-
2050年9月12日，酒泉空间站。
陆远舟第47次检查了鹊桥号的推进系统。
作为地月轨道安全总工程师，他的规矩是：每一次飞行，他都要亲自走一遍全船检查。不是不信任自动化系统，而是他见过太多「系统以为没问题」的时刻。
「陆工，首航商业票卖完了，108个座位全满。」助理小赵跑过来，脸上写着兴奋。
陆远舟没抬头：「密封舱门的压力数据再核一遍。」
「已经核了三遍了——」
「第四遍。」
小赵嘴一撇，跑走了。
陆远舟直起腰，看了一眼舷窗外。地球在视野里蓝得不像话，像一颗被抛光过的宝石。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旧铭牌——上面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日期：2047.3.16。
他把铭牌塞回衣领里，走进了驾驶舱。
起飞倒计时：00:30:00。
苏星遥坐在C区17号，系好了安全带。
这是她等了整整十年的船票。从小在青海海西州的冷湖镇长大，那里是中国最好的观星地之一。她五岁那年，父亲指着天空说：「星遥，你名字里的『星遥』，就是说星星很远，但你可以靠近它。」
她考了天体物理博士，发了三篇Nature论文，终于拿到了月球基地「广寒宫」深空观测项目的邀请函。
隔壁座位是个中年男人，一直在看平板上的股票，起飞前还在打电话：「对，对，那支光伏股我建议你持有——」
苏星遥皱了皱眉。
「C区乘客请注意，起飞倒计时10分钟，请确认安全带已系紧。」广播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那个声音，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苏星遥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此刻正站在驾驶舱里，手指悬在红色应急按钮上方，眼神冷静得像一块冰。
起飞倒计时：00:00:03。
「鹊桥号，可以起飞。」地面指挥中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陆远舟握住了操纵杆。
「所有人注意，3、2、1——」
巨大的推力把苏星遥死死按在座椅上。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旁边那个炒股的中年男人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苏星遥闭上眼，默默在心里说了一句：爸爸，我出发了。
推进器轰鸣着，鹊桥号拔地而起。
起飞后第47秒，突发。
「陆工！」小赵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来，「2号推进器压力异常，读数在掉！」
陆远舟看了一眼仪表盘。2号推进器的压力值正在以每秒0.3个单位的速度下降。
不是误报。
「所有乘客保持坐姿，不要解开安全带。」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右手快速在键盘上输入指令，左手已经切到了手动模式。
「小赵，关闭2号推进器主阀，切换到4号备用。」
「陆工，切换备用会导致推力不平衡，船体可能——」
「我知道。执行。」
陆远舟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用力，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巨兽。
船体剧烈抖动了一下。C区传来一阵惊呼。
苏星遥感觉到自己的座椅在震动，她睁开眼，看到舷窗外地球正在快速变小。
然后，一切稳了下来。
「2号推进器已隔离，4号备用接管成功。」小赵的声音带着颤抖，「陆工，搞定了。」
陆远舟没有回答。他盯着仪表盘上每一个数值，整整盯了三分钟。
确认所有参数恢复正常后，他才拿起广播麦克风。
「各位乘客，我是本次航班安全总工程师陆远舟。刚才发生了一次推进器故障，已经处置完毕，大家可以放心。另外——」
他顿了一下。
「刚才吓到的那位先生，您的股票估计也跌不了，别担心。」
飞船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苏星遥也笑了。然后她忽然觉得，那个声音的主人，好像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地月航行，72小时。
鹊桥号稳稳地飞进了地月转移轨道。
苏星遥解开安全带，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台小望远镜，对着舷窗看了起来。
C区17号座位旁边，那个炒股的中年男人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
她无奈地站起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走到D区的时候，她看到驾驶舱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火通明，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背影，正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那是陆远舟。
他正在手动计算修正轨道的参数。计算机已经给出了自动方案，但他不放心，要自己再算一遍。
苏星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开。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他说：「站了有一会儿了吧？进来不用敲门。」
苏星遥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小望远镜掉在地上。
陆远舟转过头来。
这是苏星遥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剑眉、薄唇、眼角有几道细纹，看上去有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他的眼神很特别——冷静，但深处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你呼吸声挺明显的。」他说完，又低头继续写算式。
苏星遥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她本想转身走掉，但脚像被粘住了一样。
「那个……刚才起飞的时候，是你解决的故障吗？」
「嗯。」
「谢谢你。」
陆远舟终于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温度不高不低，像月球表面的阳光——明亮，但不暖。
「不用谢。那是我该做的。」
苏星遥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他做了一件很英勇的事，却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转身准备走。
「你望远镜不错。」陆远舟忽然说。
苏星遥回头：「你怎么——你都没抬头看。」
「反光。」他指了指舷窗，「蔡司的镜片，镀膜反光是紫色的。我以前也有一台。」
苏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陆远舟47次地月飞行中，第一次在飞行途中跟一个乘客说超过三句话。
鹊桥号静静地飞在地月转移轨道上。地球在身后越来越小，月球在前方越来越大。
陆远舟写完最后一行计算，把纸折好，塞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正好在他铭牌的位置。
苏星遥回到了座位上，旁边的中年男人还在打鼾。她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2050年9月12日，遇见一个人。他还不知道，他救的不只是这艘船。」
窗外，地球变成了一颗蓝色的星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