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训狗记》明湮

13、青峦4 三

　　三楼临时机房的窗帘从昨天拉上之后就没再打开过，而只在大部分人面前出现过一次的苏棉已经在这里盘了两天了，只有几个规规矩矩的下属陪着他……

　　日光透过灰蓝色布料过滤进来，让整间屋子浸在一层偏冷的色调里。

　　苏棉坐在显示屏前面，他穿的是温渔随从买的那套深灰色正装，领带拆了，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桌面上摊开的是温渔的人从"青峦镇动物保护协会"拿到的近五年财务总账。

　　协会的办公室在镇公所对面那条街一栋二层小楼里，两个工作人员一个会计，看起来像正常的任何一个小地方的非盈利组织——收点零星捐款，做几场"野生动物保护宣传"，年底出一份干干净净的审计报告。

　　温渔的人把账本原件搬回来的时候顺带传了一句话："会计说，协会每年的支出几乎等于收入，余额从来没超过五位数。"

　　数据确实是这样，五年的总账，收入来源明确，支出项目清晰，余额低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嗯，还没有苏棉自己有钱。

　　不时有人来翻点资料，其中就有神出鬼没的鸮三席……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苏棉哼了一声，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他怨毒得想。

　　资本家太可恶了！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首席这个老狐狸了！

　　苏棉对着这堆数字已经坐了两三个小时。

　　收入曲线平缓，支出科目合理。

　　"支出占比。"

　　他忽然喃喃道。

　　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把五年的支出科目按比例拆开，重新排列成一张百分比堆叠图。他伸手拿过桌角的计算器，把每一年的"办公用品""宣传物料""人员差旅"三个科目的实际发生额分别除以当年总支出，得出三个逐年波动的小数。

　　他把三个小数列在笔记本上，然后他调出同期青峦镇物价指数和本地印刷厂的报价单，用同样的方式把"如果正常采购"的理论支出占比算出来，跟实际数据并列。

　　档案科年轻人凑过来看："……差好多。"

　　"差两到四个点。"苏棉说，"每年都在这个区间浮动……看起来不显眼，但如果连续五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个温大人，不接电话啊喂……"刚刚认真起来的苏棉破防。"我刚很帅诶。"

　　回到桌前的时候，他拨通了内线："白次席，您有时间吗？动物保护协会的账有问题。"

　　白小淑五分钟后出现在机房门口。

　　"说。"

　　苏棉把笔记本转过去朝向白小淑，认真得说："协会的账做得很干净，收支结构符合小型民非组织的正常特征……但我把他们的支出明细拆开后发现一件事：连续五年，三个科目——办公用品、宣传物料、人员差旅——每项实际支出都比理论值低大约两个百分点，每年都是"

　　白小淑的视线从数据上抬起来。"理论值怎么算的？"

　　"本地物价指数和印刷报价单，对照协会自己上报的项目计划书里的预算占比，折成当年的实际价格水平算出来的。"苏棉翻开另一页笔记，"单独看某一年两个百分点的差可以解释为成本控制，但五年持续、三个科目同时偏离、且每年的总支出都被拉回同一个低位盈余——这说明可能有人在主动拉低账面支出总数。"

　　白小淑没说话。他伸手把苏棉的笔记本拿过来，把那三个小数看了两遍，然后还回去："省下来的钱呢？"

　　"账面没有剩余。"苏棉说，"支出被拉低了，但总的年度余额没有增加。"

　　"怎么消化的。"

　　苏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坐直了一点："如果——只是如果，是我的猜测——协会的实际工作内容不止'宣传和保护'，那他们每年实际支出的物资本来就应该比账面列出来的多。账面上省下来的两个百分点差额，正好够私下采购一些……不可以列在公开账簿里的东西。"

　　"本地动物保护协会是本阁注册的合法组织。"

　　白小淑靠在椅背上，折耳微微向后压平了，他盯着苏棉的眼睛，苏棉回看他，圆眼清澈，没有躲闪。

　　白小淑微不可察得点点头。

　　"继续说。"

　　"这里。"苏棉翻了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协会的年度工作报告里提到他们'购置野外监测设备三套'，设备型号写得很具体，但发票扫描件上的采购单价，比同型号设备在公开市场上的均价低了将近一成。如果协会确实买了三套设备，那发票金额应该对不上市场价；如果发票是真的，那设备就根本没买到三套。"

　　白小淑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温首席的人去协会拿账本的时候，会计是什么反应？"

　　"很配合。"旁边一个下属紧接着接上话说，"所有资料主动拿出来，还说'您慢慢看，我们小协会没什么大账目'。"

　　白小淑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拉开帘子——窗外是青峦镇的主街，午后的光线照在灰白路面上，行人稀疏，远处有一辆运送饲料的卡车正慢悠悠地拐过十字路口。

　　"这条线先不动。"白小淑说，声音不高不低，"账目异常目前还不能作为狼群存在违法的直接证据……但你说到设备发票——去查协会报备的固定资产清单，看看那三套'野外监测设备'在不在现场，如果不在，追问去向，到时候他们给的任何解释，都记下来，回头跟账目对照。"

　　"明白。"

　　"会全部向温首席汇报"苏棉低下头。

　　白小淑转身往外走，经过苏棉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苏棉一眼，对方正把刚才那几组数据重新归档，手指很快，键盘声细密而连贯。

　　"本福特定律？"

　　苏棉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兴致盎然："您知道这个。"

　　"听过。"白小淑说，"你刚才没说，但我看你列的第一列数字，首位分布不太对。"

　　苏棉眨了一下眼，白小淑已经走出机房了，门轻轻合拢，苏棉对着显示屏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敲键盘。

　　"白大人比温首席靠谱一百倍！"他对身边人说。

　　身边那小伙子转身："什么都没听见。"

　　机房重新安静下来。

　　"好累……"

　　他站起来，郑重说："有没有愿意出去执行我作为你们的临时组长所派发的高贵任务！"

　　"组长……您这次又要喝什么奶茶吃什么零食……"

　　苏棉恼怒得说："我是那种人吗……不愿意算了！"

　　他不甘心得拿出望远镜，对外面一顿看。

　　其他人面面相觑："……"

　　正好看见一个穿黑色短外套的身影牵着一团白毛从服务中心大门走出来。

　　小猎犬牵着深蓝，正沿着主街方向慢慢走，步子不紧不慢。

　　小猎犬的侧脸在镜头里渐渐变得清晰，戴着耳机，正低头看手机，步子懒散。

　　深蓝走在他旁边，尾巴垂着，偶尔抬头看看路边电线杆上的鸟。

　　苏棉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争分夺秒又冲回电脑前。

　　他切进本地网络后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行一行地扫过端口日志和通讯录索引。

　　大约三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微信ID的绑定记录，关联的终端设备MAC地址和小猎犬配发的手机一致。

　　他拿自己手机打开微信，搜索那个ID，跳出来一个黑色犬类头像。

　　"id名……桀骜不驯的狼？"

　　他一顿操作，成功成为小猎犬的好友。

　　苏棉点进聊天框，快速打了七个字："你好，帮我个忙行吗。"

　　点击发送。

　　楼下街对面，小猎犬正走着路，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头像是一朵像素化的云。

　　他皱了一下眉，"谁啊？"

　　正要关掉，对面又发来一条："你前面五十米有个奶茶店，帮我带一杯珍珠奶茶行吗，三分糖，加多冰。"

　　小猎犬脚步顿住了。他抬头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手机："请问您是？"

　　"你帮不帮嘛。"

　　小猎犬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朝前方那个奶茶店门头看了一眼，还是拐进去了。

　　苏棉站在窗边，望远镜一直没放下来，小猎犬走进店里，大约三分钟后拎着一杯奶茶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

　　他看见小猎犬打了字又删掉，又打了一段，然后锁了屏。

　　半分钟后苏棉的手机震了一下。小猎犬的头像旁边跳出一句话："给你放前台了，你下来拿。"

　　苏棉把望远镜折好放回窗台，转身走出机房。他下楼的速度超级快，到前台的时候那杯奶茶正放在台面上，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嘿嘿……?专业套狗。"苏棉暗想。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小猎犬没走，正蹲在台阶下面跟深蓝说什么，耳朵尖对着他的方向抖抖。

　　苏棉推门出去，小猎犬听见动静站起来，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落在他手上那杯奶茶上。

　　"你怎么有我微信的。"小猎犬问。

　　苏棉吸了一口奶茶，把杯子放下来，圆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嘴角弯出得意的弧度。

　　"你qq密码还记不记得？"

　　小猎犬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苏棉又吸了一口奶茶，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的，"我推理了一下。"

　　小猎犬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嘴角抽抽。

　　"干嘛？"

　　"温大人从哪拐的你？"

　　"哼哼……你猜猜？"

　　深蓝蹲在旁边，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看了看小猎犬，又看了看苏棉，然后打了个哈欠。

　　小猎犬没说话。

　　"好吧，终于让我见到正常点奶茶的人了。"

　　"谢谢！"苏棉及时出声。

　　"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