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酒,送你喝 女主阴差阳 ...
-
一大早,孔涵予就被安排至齐思淼的办公室。将近凌晨时,彭珲不管不顾给他打了电话,说是新天城马上要进场一个三甲医院的项目,从人员到物资,都要筹备,所以隔天让他去趟齐思淼的办公室,看看怎么张罗这些事儿。
彭珲,人称“王宝车”,因为名字太难读了。他分管招标采购很多年了,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新天城救火,从各个高管的生活起居,到公司的屁大点事儿,他都能把事情盘得很灵、很活,上层吃剩下的,他也能分点羹,就是迟迟没有跻身经理级,所以每次一见他,肉眼可见的,全身都是窝囊气。
而孔涵予也有一股气,就是睡前气。
他一回到家里,倒头就睡。都快睡了半宿了,还被王宝车的电话拎起床,真的想一把火把新天城给烧了的心思都有了。
天色黑得像墨,屋子安静得像住了鬼,他眯着眼睛,一半在梦里,一半在现实里,撇着嘴,拽了下蚕丝被,这一拽,拽出事儿来。
Siri这个家伙,昨晚没有回自个儿的窝,趴在他脚边睡着了,因为他拽被子的这股劲儿,被吵醒了,瞬间换成哼唧怪,他被迫坐起身来,靠着卧室冰凉凉的墙,一只手轻柔地拍着那家伙。
嘴巴顺便叨叨了句:睡吧,睡醒了,明天带你去把王宝车撂倒。
让他嗓门那么大,挂断电话前,还要再三强调:孔啊!你千万把这个当个事儿干啊!
他“恩”了声,顺手把电话挂了,结果王宝车又追了通电话过来:别跟我说,你明天离职啊!啊!想哪天离职,你过了明天随便挑一天都行!
采购这帮家伙,从王宝车到他们部门那俩小子,向远、肖天浩,天天把他离职这件事挂在嘴上,每天就当成个梗逗趣儿,嘴上说得漂亮,说要是他走了,新天城少了个骂骂咧咧的人怪可惜的,但这么整,他感觉不离个职,人生差点意思。
反正,到新天城不久,挣了点块八毛,都能养活他和他全家三年五载了,谁让他只有1只老狗要养,其他的就烧点纸就行了。
真是阴间笑话。
这事儿,真不能想,这么久了,偶尔他还是会有心结在,尤其是前阵子被公司的小姑娘整这么一出,他想起当年那档子事儿,越来越频繁了,一家人也经常在梦里见面、叙旧,通常是吃个饭、聊个天,还会在梦里催婚。
每次睡醒,他总觉得,会不会其实他只留下半截身体,苟活人间,而半只脚也进了地府,因为,新天城,真的,不是一般地糟蹋人,合规的事情,一件都无,尽是一些腌臜事儿。
来新天城没有多久,他早已对这家公司的脾性摸得透透的。
就拿这通电话来说,来势汹汹,乍看事情交代清楚了,其实什么都没有说,非要隔天到老齐办公室才能交代,还不是新天城又运转了项目,急需给搭桥牵线的人一笔丰厚的回报,一大早就让他喊了常合作的供应商,紧急签了个假合同,过渡这笔钱。
绿植掩映的办公区,键盘敲击时的声音,设备运转的声音,交头接耳、讨论工作的声音,还有远处迎接新人入职的一波笑声。
以及浓郁的咖啡香气。他生无可恋地挠挠脑袋,这味儿,像烧炭的味道,让他难受得死去活来的,想假眯一小下,都不得行。
他带着困到摇摇晃晃的身体,一只手搭在在打印机旁,目光迷离地看着机器吞吐出来一沓A4纸,他费劲地弯腰去机器的凹槽处,缓缓拿出还热乎的纸张,然后一边扣着眼下那块肌肤,一边用手捻着纸张,低头检查合同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条款。
“轻度缺血性脑白病变。”
林清音刚从医院回来,整个人淡淡的,她的跟前,是干净的桌面上,上面躺着刚出炉的病例诊断报告。
半小时前,大夫的语气平淡,像是见怪不怪,听她说起最近身体上一系列的不适:舌尖会麻木,手掌发麻,头疼发晕。心脏总是闷闷的,很疼。有的时候,记性不太好。
“睡眠怎么样?”
诊室里散发着一点点药物的香气,但更多是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
她脸上神色自若,笑着说,感觉就没有怎么睡过好觉,身体都快习惯了。
这种镇定一直持续到,脑部核磁平扫的报告出来,在把报告交给大夫前,她早已在网上搜罗了一圈,脑子出现2个小白点,代表什么。
她有个私心,如果毛病太严重,那得在大夫语气变得忧心忡忡前想好安慰对方的话,如果毛病太微不足道,那得在大夫交代医嘱的时候,表现出回去一定会把对方的话当个事儿办的决心。
大夫接过薄薄的一纸报告,目光停留在个人信息那一块,尤其是停留在年龄那一处,随后,厚厚的口罩后,传来平静的安慰:轻度,你还年轻,调整下作息,然后心情放平静一点,尽量让大脑不要处在压力之中,你说的晚上还写点东西,能停就停了,先调整下状态。”
林清音头如捣蒜了,像过往的每一次就诊,大夫的建议,都如出一辙,让她放松,让她放弃密集的脑部活动。
但是,她做不到。
她单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慢悠悠给那份报告拍了张照片,收纳进微信的收藏夹里,那里堆满了她近些年来看病的记录。
然后,那份报告,就被撕成纸条,进了她工位数边上的黑色垃圾桶,和几个星专送的打包袋子,躺在了一起。
新入职的姑娘,吴娇娇,和她一个岗。
甫入司,她立马融入整个办公区,成为话题的中心。
莫娴带着她在各个部门打过一圈。人力、财务、招采、市场,还带着她去见了深居简出的钟老板,笑声远远传来,像穿堂风,传入林清音的耳朵里。
办公区都说,吴娇娇长得“黑俊”,这是北方人对姑娘很高的评价,带着机灵,有蛮劲儿。
一大早,每个人的桌上都多了一杯咖啡,唯独林清音的桌上,空荡荡的,像随时能离开这家公司的状态。
她的位置,被遗忘在在角落里。
刚好,她请了三小时的小假,刚好,也没有人帮她留。
在这家公司,她守着小小的角落,活得好像自己人生的观众,她每次偷空在工位发呆时,都觉得她每天在这里装疯卖傻演一出折子戏,但在这出戏里,她扮演着配角,观众是她,配角还是她。
这个遐想总是会被打断。
因为,工作接二连三,滚到她手上。个个都很着急,个个都很棘手。
尤其是,昨晚交差的和三甲医院合作的ppt,经过一夜寂静无声,在今天上班1h之后,又回到她手里。
“没有过审,再改改。”
莫娴无视那则请假的消息,让她今天上午再出来一版。至于怎么改,没有交代,就好像,得她第二轮改完之后,才能告诉她第一轮的修改意见。
在这家公司,她的工作,每一项,抽盲盒似的。
孔涵予正打算出门沟通工作,因为他手头的事情,一不能线上沟通被留痕,二不能办公室开麦。
出门前,她瘦削的身形,绷直的身体,放置得高高的笔记本,醒目的ppt页面,熟悉的字眼,映入他的眼帘。
她今天穿的还是薄薄的黑色西装,合理的剪裁、滑滑的料子,十分贴合她的身形。
一如既往挽得高高的头发,只不过,之前是盘起来,今天显得随意了些,像是随手一扎,少了些干练,多了些慵懒。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多看了她两眼,没有开口提醒她。因为,但凡他吱声了,传到别人的耳中,会变成另一番景象。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
她手里的烫手山芋,虽有压力层层传导过来,但是,已经尘埃落定,无非走个过场罢了。
而这个过场,是他一手张罗的。
他马上要沟通的两家友方单位,会不遗余力围标、串标,把表面的功夫做好,做好这场陪跑。
甚至,齐思淼带着他去跟钟老板汇报这摊子烂事时,钟老板喜出望外,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胸脯,带着豪迈的语气大肆夸赞他,因为他手握着丰富且可调度的资源,既有果断清晰的执行对策,又有干净利落的手段。
“兄弟,你可以啊!做事比彭珲有谱多了!”
他见惯不惯,两只手搭在身前,淡淡地颔首,没有多余的话。
他又不是被忽悠两句就会上头的愣头青。老板的话,夸人也罢,骂人也罢,本质上没有区别,是为了让人给他卖命。
当然,后者,对于他们部门而言,更像是家常便饭。
但要命的是,老板对他显露出满意的表情,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这意味着,要处理更多糟心的事儿。他的手,得替老板伸到更远的地方,也会变得更脏。就比如,原本他负责打点甲方就可以了,一进老齐的办公室,又加码了,说的是市场那边这会儿不便出面,让招采在1h之内必须解决这件事。
可是,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又不能广而告之,他被迫从自己的资源里找其他公司相关部门负责人。
离大谱,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分蛋糕的人越多,但这些人交代事儿的时候,脸上倒是很光荣。
黑云压城,人群散去,一天的时间,又被糟蹋了。雷公雷母像是在她耳边施法,一阵阵的,轰隆隆的打雷声,也整得她神经疼,疼到半边脸都有些麻麻的,估计又是用脑过度了,大夫的千叮咛万嘱咐又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她用后腰抵住椅子,也抵住了工位边上的承重柱子。
脖子则仰靠在椅背上,脑袋倒挂着像个有把的西瓜,一股凉意,透过薄薄的西装外套,抵达至紧贴衬衫的肌肤。
这是她奖励一天工作的方式,也是她结束工作时很喜欢的一个动作。
“你这工位,风水不行呀!”有个身影,指着她边上的柱子,神神叨叨道。
闻声,林清音迅速恢复了平常的坐姿。
回头看,声音来自一个中年男人,他此刻已经换下西装外套,穿上了夹克,此刻正吹着口哨,从洗手间出来,向她走来。
说话的中年男人,是招标采购部的负责人彭珲。这还是林清音蹭了下莫娴带新人在办公区转悠那么一圈积累下来的信息。
当时莫娴开着玩笑,跟吴娇娇说,办公室没有人叫彭珲本名,跟着叫“军哥”就行,说别看他平常不着办公室,领导一有攒眉的事情,一个电话,就会把他大老远摇回来。
“这说明啊,军哥身上,值得学习的地方,太多了。”语毕,莫娴笑脸盈盈,微微侧身,望向吴娇娇。
“管培生啊,那招进来可是要开火箭的!”彭珲挤眉弄眼,故意卖了个关子,在众人脸上露出好玩又思索的表情后,追补了句:今天管培生,明天就是管理层,可不开火箭么,赶上我们奋斗二十年的结果。
一阵哄笑过去后,莫娴才开玩笑说,“那按您这么说,招采有福气,一下俩管培生,我们怕是贡不起”,随后办公区又恢复了平静。
对于莫娴话里话外的意思,林清音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不然另辟蹊径,转到招标采购部,是不是也能行!彭珲是她入司以来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她喜欢彭珲这样的上级,幽默风趣,谈笑风生,她更羡慕的是,招标采购有这样的上级,四个男人聚在一起,像一家四口,和和气气,走到哪里,笑声就到哪里。
“怎么就风水不行了?”在她话音落下之前,她脸上的笑容,就先和彭珲打了个照面。
“我还觉得,这柱子杵着,像个靠山。”她又补充道。
“那不是,这柱子,要拦住你的路。”彭珲歪着脑袋,眼神机灵地探着向别处,话里有深意。
在新天城,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吃八卦。没有一个秘密,会活过一个晚上。
这小姑娘的秘密,早已经是一堵漏风的墙,而她却还蒙在鼓里。
不管是梁宇天把她安排在这个位置,或者是钟老板对这小姑娘的态度,或者是齐思淼纵容下级新招一个人,种种迹象,这小姑娘都不会好过,甚至,在她入司第一天起,就已经琢磨着哪天让她走人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梁宇天这一招,怎么想的。
想到这里,他觉得这小姑娘怪让人心疼的,尤其是他刚刚走过来这片办公区,见到薄薄一片身影,移动到角落里,伸手把所有的灯都关了,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芒,笼罩在她工位这片区域。
“你小孔哥收到的酒,送你喝。”一瓶酒被哐地一下,立在她的桌面上。
彭珲向来豪爽敞亮,也喜欢开玩笑,所以积攒了不少好人缘,这种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好事儿,他喜欢随手一做,说不定,下回跨部门合作,需要行个方便,那也能省事儿点。
林清音一直推着不要,她哪能喝啊,喝了不就几斤几两都出来了。可是又盛情难却。
在五花八门的一排酒中,她挑了一瓶花里胡哨的、看起来最便宜的酒。她纠结至极,导致挑完酒,想要到道谢,但是办公区空无一人。
不过,她脑子里想到了个人,倒是可以一起痛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