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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姐妹相见 “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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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写的?”
“嗯。”
“写得……还行吧。”沈令婉把纸放回去,语气有些不太自然。沈令仪的字虽然笔力不足,但骨架端正,一笔一画都有规矩,比沈令婉自己写的要好不少。这一点沈令婉显然看出来了,只是不愿意直说。
“你读过什么书?”沈令婉换了个话题,似乎不想在书法上多停留。
“祖母教我读了《女则》和《千字文》。”
“那都是启蒙的书。”沈令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我都读过了。《女则》没什么意思,《千字文》倒还好,就是字太多记不住。”
“二姐姐,”沈令仪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你来了正好,我有样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手帕。帕子是白色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几朵兰花,那是她最近练的女红。
“这是我绣的,可总绣不好。姐姐的女红一定比我好,能不能教教我?”
沈令婉接过帕子看了看,果然皱起了眉。“你这针脚太粗了,线也没拉紧。你看这里,花瓣都歪了。”
“是啊,我怎么绣都绣不直。”
“你拿针的姿势就不对。”沈令婉来了兴致,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帕子做示范,“你看,针要从布底下这样穿上来,再这样穿下去,力道要匀。不能太重,太重了布会皱;也不能太轻,太轻了线会松。”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动作有模有样。沈令仪认真地看着,不时点头。
果然,沈令婉教了一会儿绣花之后,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知不知道,”她一边穿针一边说,“前几天家里来了一个客人,是爹的同僚。爹让我和那人的女儿一起玩,那个女孩可讨厌了,什么都要跟我比。比写字、比背书、比弹琴,她什么都比不上我,还非要比。”
“姐姐都赢了?”
“当然都赢了。”沈令婉扬起下巴,“娘说了,我是宣平侯府的嫡女,将来嫁的也是高门大户。我得样样都好,不能让人看扁了。”
“妹妹将来想嫁什么样的人?”沈令婉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我没想过。”她老实说。
“怎么会没想过?”沈令婉一脸不可思议,“娘说女孩子从小就要想这件事的。嫁得好不好,关系到一辈子。”
“姐姐说得对。”沈令仪顺着她的话说,“只是我觉得……与其这么早考虑将来嫁什么人,不如先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沈令婉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半晌,她歪了歪头,说:“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沈令婉把手帕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就是……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你说话像个小大人。”
“可能是因为平时跟祖母说话多。”沈令仪笑着解释,“跟老人家待久了,说话就不自觉地像了。”
“也是。”沈令婉信了这个解释,注意力又转到了别处,“你这儿有好玩的没有?我带了棋子来,咱们下棋吧。”
她回头朝丫鬟使了个眼色,那穿鹅黄衫子的丫鬟立刻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一副小巧的围棋来。棋盘是木头的,棋子装在两个锦缎袋子里,一黑一白,做工精致。
沈令仪看着那副棋,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这副棋的档次比老夫人房里那副还好得多,棋子是上好的云子,温润通透,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沈令婉一个五岁半的孩子,用的棋比老夫人还讲究。
两人在廊下铺开棋盘,相对而坐。沈令婉执黑先行,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沈令仪发现沈令婉的棋下得很“冲”,开局就抢占实地,中盘就开始进攻,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锐气。这种下法像极了她的性格,直来直去,不会迂回,也不懂得退让。
沈令仪没有急着应对。她不跟沈令婉正面交锋,而是绕着边边角角落子,把中间的大片空地让给了对方。
沈令婉越下越得意,吃掉了沈令仪好几颗子,笑得合不拢嘴。“妹妹,你快输了吧?”
“还没呢。”沈令仪不慌不忙。
又下了十几手,沈令婉这才发现自己的大龙被切断了退路,想要做活已经来不及了。
“这……”沈令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棋盘。
最终沈令仪赢了。
沈令婉的脸涨得通红。“再来!”
“姐姐今天手生,改天再下。”沈令仪把棋子一颗颗捡回袋子里,“而且点心还没吃呢。”
沈令婉显然不甘心。她把已经收好的棋子又拿出来,在棋盘上摆了几步,指着其中一步道:“你这步棋是故意让我吃的对不对?先让我吃几颗子,然后再把我的路堵死。”
“姐姐看得仔细。”沈令仪承认了。
“你这是骗人!”沈令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眉头拧成了一团。输棋的委屈和被骗的愤怒搅在一起,眼眶都有些红了。
沈令仪没有急着解释。她在等沈令婉的情绪过去,小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果然,沈令婉气鼓鼓地瞪了她一会儿,自己先泄了气。
“也不算骗人。”沈令仪这才慢慢说,“下棋本来就要设局,你能够找准机会吃掉我的棋子,也是因为你之前设的局发挥了作用。”
沈令婉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番话。半晌,她嘟囔了一句:“那我下次不上当了。”
“好。”沈令仪笑了笑,“下次姐姐可要小心。”
她打开沈令婉带来的食盒,里面是四样精致的点心,枣泥酥、桂花糕、莲子羹和松仁百合。每一样都做得小巧玲珑,摆在一个个白瓷碟子里,看着就赏心悦目。
沈令仪把点心摆到廊下的小几上,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沈令婉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但被点心转移了注意力。她拈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不时瞟一眼棋盘,显然还在想刚才那盘棋。
“妹妹。”她忽然放下桂花糕,认真地看着沈令仪,“你刚才那几步棋……是祖母教你的?”
“祖母教过一些。”
“教得好。”沈令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我娘说请了个先生教我下棋,可我总下不好。先生说我性子太急了。”
“急也不是坏事。”沈令仪道,“急的人有冲劲。只是下棋的时候要把冲劲收一收。”
沈令婉沉默了一会儿。
“妹妹。”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隐约的、说不清的落寞,“你在这儿……祖母对你真好。”
“祖母对姐姐也很好。”沈令仪说。
“不一样的。”沈令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裙角,“祖母对我和对你是两种好。祖母对我总是很客气。对你——”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反正就是不一样。”
“姐姐多心了。”沈令仪轻声说,“祖母疼我们都是一样的。”
沈令婉固执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又扬起了笑脸,“不过没关系。娘说了,我有娘疼就够了。祖母疼不疼我无所谓。”
沈令仪不知道该说什么,柳氏的教育方式,显然是在切断沈令婉和祖母之间的纽带。
她忽然想起老夫人说过的话,“婉姐儿也不差。只是被她娘教得太紧了,浑身都是刺。”
老夫人看得分明。沈令婉不是天生的骄纵,柳氏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嫡女该有的样子”:骄傲、出众、不甘人后、事事争先。可在这层外壳底下,沈令婉也只是一个渴望被看见、被疼爱的小女孩。
点心吃完了,茶也喝了两杯。沈令婉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递给了沈令仪。
“这个给你。”
沈令仪接过来一看,香囊是鹅黄色的,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精致。打开闻了闻,里面装的是干桂花,还混着一点薄荷,清清凉凉的。
“这是我自己绣的。”沈令婉说,下巴微微扬着,“绣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谢谢姐姐。”沈令仪认真地把香囊系在了腰间,“绣得真好。”
沈令婉这才露出了一个真正开心的笑容。
“那我走了。改天再来找你玩。”
“姐姐慢走。”
沈令仪送她到月亮门口。沈令婉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丫鬟婆子走了。
她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她藕荷色的衣裳照得亮了一瞬。沈令仪站在月亮门口,看着那一小团光影渐渐远去、消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慨。
沈令仪转身回到廊下,把吃剩的点心收进碟子里。枣泥酥还剩了半块,是沈令婉咬了一口嫌太甜放下的。桂花糕倒是吃完了,碟子里只剩了些碎渣。沈令仪把碎渣拢在一起,倒进一个碟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