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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糊弄 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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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沈令仪读到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老夫人正在吃一碗冰镇绿豆汤,闻言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对。”沈令仪老实说,“如果没有才学,怎么知道什么是‘德’?”
老夫人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绿豆汤,“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不知道。”
“是男人说的。”老夫人道,“男人怕女人太聪明了不好管,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识了字、读了书、明白了道理之后,就不好糊弄了。”
沈令仪听得怔住了。
前世的时候,他也听过这句话,当时只觉得“这不过是古代的封建糟粕”,一笑了之。可现在她自己就是一个古代的女子,再听到这番话,感觉完全不同了。
老夫人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一个人只要不好糊弄,就不会活得太差。”
次日清晨,沈令仪照常去给老夫人请安。路上经过花园的时候,遇见一个她不认识的婆子蹲在花坛边拔草。那婆子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动作很慢,每拔一棵草都要看上一看才丢进竹篓里。
沈令仪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那婆子拔草的时候不是连根拔起,而是只掐掉上面的叶子,根还留在土里。按常理说,拔草应该连根拔掉才对,否则过几天又会再长。可沈令仪转念一想,花坛里种的是芍药,芍药的根须发达,如果连根拔草,一不小心就会伤了芍药的根。
她走过去的时候轻声问了一句:“妈妈辛苦。”
那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愣,随即笑道:“姑娘好。”
沈令仪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
秋天来得很快。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碎花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顺着风飘进了正房的窗户里。老夫人喜欢桂花,叫人折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摆在案头上。
“祖母喜欢桂花?”沈令仪问。
“算不上喜欢。”老夫人拨弄着花瓶里的花枝,“只是闻着这个味道,就想起从前的事。”
“什么事?”
老夫人没有回答。她把花瓶放好,退后两步看了看,似乎对摆放的位置不太满意,又挪了挪。
“从前周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她轻声说,“是我生母种下的。她说‘桂花好,桂者贵也,将来孩子一定大贵’。”
沈令仪安静地听着。
“她死的那年,是那颗桂花树第一次开花。”老夫人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淡,“可惜她没能看到。”
桂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着,浓得化不开。窗外有一只雀儿落在桂花枝头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光影,影子里隐约看得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灰尘,一粒一粒的。
沈令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想那个在异乡的院子里种下一棵桂花树的女人,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把所有的期盼都种进了土里,浇了水,施了肥,等着它开花的那天。
“祖母。”沈令仪轻声叫了一声。
“嗯?”
“我会好好学的。”
老夫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老夫人说。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
金黄色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被风卷着,旋着,最后安静地贴在泥土里。
沈令仪后来常常想起这个秋天的午后。老夫人站在窗前,逆着光,满头银发被桂花映成了淡金色。她的侧脸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方,嘴角微微向下抿着——
那是一张经历过风霜的脸。
也是一张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想保护的脸。
不是出于策略,不是出于计算。
只是出于——
爱。
这个字在沈令仪的心里浮起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前世二十八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情感。父母太疏远,朋友太淡薄,恋人太短暂。他觉得爱是这个世界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值得她去爱的人。
哪怕这个人的余生已经不多了。
哪怕她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也不知道能走多远。
但此刻,她愿意用所有的聪明和算计,去换这个老人的一个安心的笑容。
沈令仪事先得了消息。
头天晚上,孙嬷嬷来东厢房传话,说二姑娘明日要来和三姑娘玩耍,让翠屏好生准备着。沈令仪道了谢,等孙嬷嬷走了之后,独自坐在窗前想了好一会儿。
她和沈令婉此前几乎没有交集。请安的时候偶尔打个照面,沈令婉总是被柳氏牵在手里,远远地看她一眼,沈令仪也不主动凑上去。
沈令婉主动来找她玩,说明柳氏那边又有所动作了。至于是什么动作,还得看了才知道。
她叹了口气。前世跟人打交道虽然也不行,但至少不用从三岁就开始算计。
第二天上午,天气出奇的好。连日阴雨之后终于放晴,院子里的空气被雨水洗过一遍。墙角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簇一簇的,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几只麻雀蹲在屋脊上晒太阳,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啄几口地上的虫子,又嗖地飞回去。
沈令仪搬了一张竹椅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千字文》,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她特意选了廊下的位置,这里既能晒到太阳,又能第一时间看到月亮门那边的动静。
翠屏先看到的。她从月亮门那边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道:“三姑娘,二姑娘来了。”
沈令仪抬起头。
月亮门那边转出来一行人,打头的是两个丫鬟,一个穿鹅黄衫子,一个穿水绿衫子,手里各捧着一个食盒。后面跟着一个婆子,提着一个小包袱。再后面才是沈令婉。
沈令婉今年六岁半,比沈令仪大了两岁多。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底下是月白色的百褶裙,头上扎了两个小髻,用一对赤金蝴蝶簪子别着。衣裳的料子极好,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那是上好的杭绸。
沈令婉的长相随柳氏。五官明艳,眉目舒展,下巴微尖,笑起来的时候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哪怕只有六岁半,已经能看出将来定是个美人。
相比之下,沈令仪的打扮就朴素得多了。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夹袄,头发只简单地梳了一个双丫髻,用两根木簪子固定。没有首饰,没有脂粉,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枝还没开的花骨朵。
“三妹妹!”沈令婉还没走到跟前就笑着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响了。
沈令仪站起来,行了个礼。“二姐姐。”
沈令婉摆摆手,不等她行完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快别行礼了,我们是姐妹,又不是外人。”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指甲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凤仙花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红。沈令仪被她拉着手,感觉像是被一块温热的绸缎裹住了。
“我来找你玩的。”沈令婉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娘说让我带些点心来给你尝尝。你在这边住得好不好?祖母对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切都好。多谢姐姐记挂。”沈令仪微笑着答。
沈令婉似乎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也许期待她更热情一些,或者更拘谨一些。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沈令婉环顾四周,目光在东厢房的门窗上扫了一圈,“好小啊。”
这话说得直白,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沈令婉从小住的是柳氏院子里的正房,宽敞明亮,摆着紫檀木的家具和苏绣的帐幔,相比之下,沈令仪住的东厢房确实寒酸了些。
“是不大。”沈令仪坦然道,“不过够住了。”
“我房里可比你这儿大多了。”沈令婉说着,已经迈步往东厢房走去,“我能进去看看吗?”
“姐姐请。”
沈令婉进了屋,四下打量。东厢房确实不大,但被沈令仪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小床靠着北墙,挂着青色的棉布帐子。窗前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地码着几本书和一方砚台。墙角有一个小小的衣箱,上面搁着一只粗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是翠屏从花园里掐来的。
“你的书真少。”沈令婉走到书桌前,翻了翻那几本书,“我那儿有一整架的书呢。娘请了先生教我读《诗经》,我都读到‘关雎’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书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漫不经心。
“姐姐真厉害。”沈令仪由衷地说。这不是客套,她始终觉得这个时代的孩子都比较早慧。
沈令婉显然很受用,嘴角翘了翘。她又拿起桌上的砚台看了看,是一方普通的石砚,没什么特别之处。旁边搁着两支毛笔,一支大些、一支小些,笔杆上刻着“周”字。那是老夫人给她的,是从娘家带来的旧物。
“这笔好旧了。”沈令婉把毛笔拿在手里转了转,“我用的笔是新的,狼毫的,我娘专门从外面买回来的,一支就要二两银子呢。”
她把笔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沈令仪压在砚台底下的一张纸,那是她昨天练的字。沈令婉好奇地抽出来看了看,眼睛微微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