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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教导 “祖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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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她翻到第三本账册的一页,“这里腊月二十三采买猪肉三十斤,每斤二百文。可腊月十五也采买了猪肉三十斤,每斤只有一百六十文。八天之内涨了四十文,涨幅两成五。”
老夫人睁开眼。“你觉得不对?”
“年节前后物价上涨是正常的。但从一百六十文涨到二百文,涨幅太大了。很有可能是采买的人虚报了数目,或者是肉铺那边换了价钱。”
“你觉得是哪种?”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采买的人虚报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腊月二十三离年节还有好几天,不至于涨到这个价。”
老夫人点了点头。“继续。”
沈令仪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问题不少。炭火的开支在十一月突然多了一笔“库房搬运费”,数目不大,只有二两银子,但名目含混。搬运什么?从哪儿搬到哪儿?还有布匹的采买,同样的一匹棉布,有时候记八百文,有时候记一两二钱,差价足有四百文。
她把发现的问题一条条列在纸上,写完之后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接过去看了看,神色没什么变化。“这些你都看出来了。不错。”
“祖母早就知道了?”沈令仪问。
“我知道。”老夫人把纸条放在桌上,“柳氏的手脚不算过分,一年贪墨几十两银子,在整个侯府的开支里不过是九牛一毛。崇山不会在意这点小数目,底下的人也不敢说。”
“那祖母为什么不管?”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考验。
“你说呢?”
沈令仪想了想,慢慢道:“柳氏是父亲的正妻,管着中馈。祖母虽然辈分高,但管家的权已经交出去了,再收回来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她顿了顿,“而且这些账册都是明面上的。柳氏真正贪墨的大头,不在这些账册里。”
老夫人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你说得对。想要清算柳氏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在那之前——”她伸手在账册上轻轻拍了拍,“这些就当交学费了。”
沈令仪心里一震。
老夫人说的“合适的人”,是她吗?
她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问了反而不好。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老夫人房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侯府隔壁李家的太太,来串门子说话。沈令仪按规矩行了礼,被老夫人叫坐在下首旁听。
李太太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说话爽利,笑起来声音很大。她带了自家做的杏仁酥来,说是给老夫人尝尝鲜。两个人聊了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女儿定亲了,谁家的媳妇生了儿子,哪家铺子新来了一批好料子。
沈令仪安静地坐着,听两个女人聊天。
李太太说:“我家老爷最近忙得很,天天往外跑,说是应酬。可我瞧着他脸色不大好,回来就叹气。”
李太太又说:“对了,听说柳夫人最近在相看人家?可是给大姑娘说亲?“
老夫人不咸不淡地应对着,面上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李太太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告辞了,走的时候神色如常,看不出满意还是失望。
送走客人之后,沈令仪主动问到,“祖母,她是来打听消息的吗?”
“怎么说?”
“她最开始提丈夫最近忙,脸色不好,无非是在试探侯府有没有什么动向影响到了李家的生意。第二件是问姐姐的亲事,这是在看侯府的眼光和门路。后面才真正开始话家常。”
老夫人点了点头。
“你听得很仔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但你还漏了一层。”
“什么?”
“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我桌上的账册。”
沈令仪一怔。她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老夫人的语气平淡,“这说明在她进门之前,就有人在外面传话。谁传的?怎么传的?传了什么?这些才是你该想的问题。”
“识字是本事。”老夫人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识人更是要命的本事。”
从那以后,老夫人开始带她见客。
隔壁家的太太来坐坐、老夫人的故交后人来请安、某个远房亲戚来走动,都会带上她。每一次见完客,老夫人都会问她一些问题。
沈令仪每次都认真回答。有时候答得好,老夫人便点点头;有时候答得不够深,老夫人也不批评,只是淡淡地补上一两句,把她的思路往更深处引。
有一次,来的是一个远房的表姑。那妇人穿得很体面,说话也客气,带了一盒上好的燕窝来孝敬老夫人。沈令仪觉得这人没什么特别的,照例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可老夫人却说:“你注意她的手没有?”
沈令仪摇头。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有针眼。”老夫人道,“显然是最近在做针线活,而且做得不少。一个穿得体面的人却要靠做针线活贴补家用,说明她面子上过得去,里子已经空了。”
“可是她还来送燕窝……”
“燕窝是她买的不错,但你看那盒子是旧的,边角有磨损。她不是舍不得买新的,是家里已经没有余钱在这些面上讲究了。”老夫人叹了口气,“她这次来,多半是要借钱的。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那祖母怎么不主动帮她?”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帮她一次,就有第二次。她不光是缺钱,还缺一个能让她站稳脚跟的路子。我给了她钱,她用完了还是得来找我。不如——”她顿了顿,“不如给她指一条明路。”
“什么路?”
“她手巧。我让孙嬷嬷去打听过了,她的绣活在街坊间是出了名的。我打算给她写个帖子,介绍她去织造局的绣坊做教习。虽然月银不多,但至少是个正经差事,能自食其力。”
沈令仪听到这里,心中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令仪跟着老夫人学的东西越来越多。
她学会了看账,要从数字的变动中看出背后的猫腻。老夫人说:“账面上多了一笔钱,不一定是好事——多出来的钱从哪里来的?谁得了好处?谁吃了亏?这三问都答清楚了,这笔账才算看明白了。”
她学会了观行,用人要先看她做什么。老夫人说:“嘴上说得再好听,手上的活骗不了人。一个把地扫得干干净净的婆子,比一个把话说得漂漂亮亮的管事可信得多。”
她学会了留余,为人处事不能把所有的好处都占尽,要给别人留一条退路。老夫人说:“把人逼到绝路上,对你没有好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些话,沈令仪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老夫人教给她的,不只是“术”,更是“道”。
入夏之后,天气渐渐热了。老夫人怕热,午后通常在正房的竹榻上歇着,沈令仪就在旁边的小几上看书。有时候老夫人睡不着,便随口跟她说些闲话。
有一回说到沈家的祖上。
“你曾祖父是跟着先帝爷打过仗的人。”老夫人靠在竹枕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那时候还只是一个百户,你曾祖父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到了你祖父这一辈才封了侯。”
“那祖父呢?”沈令仪问。
“你祖父——”老夫人的蒲扇停了一停,“你祖父是个守成的人。打天下他不会,守家业倒还凑合。就是性子软了些,耳根子更软。”
“所以才要靠着祖母来管家?”
“不管不行啊。”老夫人叹了口气,“你祖父在世的时候,侯府差点被他那些‘朋友’掏空了。今天这个来借银子,明天那个来打秋风,他来者不拒。我不管,这家早散了。”
沈令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祖母辛苦了。”她轻声道。
老夫人摇了摇头。“辛苦不辛苦的,都过来了。今日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个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一代的人撑着才没倒的。你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这一点。”
沈令仪郑重地点了点头。
又有一回,老夫人忽然问她:“你觉得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令仪斟酌了很久,才道:“父亲……是一个做事周全的人。”
“周全?”老夫人哼了一声,“你说得好听。周全的另一个说法,就是没有担当。”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沈令仪觉得老夫人说得很准,沈崇山确实是这样一个人。
“你将来要是嫁了人,”老夫人说,“挑丈夫不要挑你父亲这种。”
沈令仪脸微微一红,前世已男子的身份活了二十八年,她对嫁人这件事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老夫人笑了笑,不再说了。
暑气最盛的那几天,老夫人精神着实不大好,整日里懒懒的,连话都不大想说。沈令仪便自己找了书来看,遇到不懂的字就拿去问孙嬷嬷。孙嬷嬷的文化不算高,但识字没问题,解释起来也通俗易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