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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下棋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的神色与往日无异,端坐在罗汉榻上喝茶,见她来了便点点头。“坐吧。今日想吃什么?厨房新做了枣泥酥。”

      “谢祖母。”沈令仪在下首坐了,接过丫鬟递来的枣泥酥,小口小口地吃着。

      老夫人打量了她一眼。“昨夜没睡好?眼圈都青了。”

      沈令仪一怔,随即道:“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

      “梦见什么了?”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梦见……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下面很深,看不见底。她想跳又不敢跳,不跳又怕后面的东西追上来。”

      这个“梦”不是随口编的。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个梦不好。”老夫人道,“以后不要做这样的梦了。”

      “可人做不了梦的主。”沈令仪道。

      “做不了梦的主,做得了自己的主。”老夫人放下茶盏,“梦是假的,人是真的。醒了就好。”

      沈令仪低下头,应了一声。

      上午的时光在读书和练字中过去。沈令仪的字已经颇有章法了——老夫人说她“骨架好,笔力不足”,每日叫她写两篇大字,沈令仪就老老实实地写。

      午后,老夫人没有叫她读书,而是叫人摆了一盘棋。

      “会下棋吗?”老夫人问。

      “略知一二。”沈令仪答。

      “那就来。”

      沈令仪坐到棋盘对面,执白先行。她下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很久。老夫人落子极快,似乎不假思索。

      下了二十余手,沈令仪已经陷入了劣势。老夫人的棋路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她的白子被黑子切成了两截,首尾不能相顾。

      “你输了。”老夫人说。

      “还没输完。”沈令仪盯着棋盘,手指捏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落。

      “你觉得还有救?”

      “我想试试。”

      老夫人没有催她。

      沈令仪想了很久,终于落下一子。

      老夫人挑了挑眉。

      又下了十来手,沈令仪的那枚看似无用的白子发挥了作用,使得老夫人不得不分兵去救,原先被围困的白子趁机突围。

      最终的结果是沈令仪仍然输了,实力差距摆在那里,但输得比方才体面得多。

      “你这步棋下得好。”老夫人指着那枚关键的白子,“知道好在哪里吗?”

      “不在一处纠缠。”沈令仪道。

      “对。”老夫人点了点头,“很多人下棋输在一处,被围住了就不肯放,拼命要救,结果越陷越深。你懂得取舍。舍了这头,去攻那头。”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沈令仪一眼。“做人做事,也是这个道理。”

      沈令仪心里一动。她总觉得老夫人今天教她下棋,不只是一时兴起。

      “祖母,”她放下棋子,斟酌着措辞,“您年轻的时候,也常下棋吗?”

      “下。”老夫人答得干脆,“我那时候没人教我下棋。自己对着棋谱学的。”

      “为什么想要学棋?”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因为下棋是自己做主的事。”

      沈令仪没有再问。

      祖孙二人安静地收拾棋子。黑白子落入棋盒,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老夫人拾棋子的手很慢,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和松弛的皱纹。沈令仪还注意到老夫人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旧疤,细细的,已经发白了,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丫鬟进来点了灯。两支蜡烛搁在铜烛台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烛火映在老夫人的脸上,照出了皱纹和白发,也照出了一双依然清亮的眼睛。

      “令仪。”老夫人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在。”

      “有些事,我不好同你多说。有些话说早了,你听不懂。说迟了,又恐怕来不及。”老夫人把棋盒的盖子盖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只记得一件事。”

      “祖母请说。”

      “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可有些路虽然难走,走过去了就是自己的。别人给你的路再好走,那也是别人的。”

      沈令仪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回到房里,沈令仪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笔尖悬在半空中,墨汁慢慢聚成了一个饱满的珠子,眼看就要滴落,她赶紧把笔挪到了砚台边上。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角门上的灯笼被风吹灭了,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勉强照出的一点轮廓。一棵老槐树站在那里,枝桠张牙舞爪的,白天看着不觉得,夜里倒有几分吓人。

      人也一样。在人前是一个样子,在旁人眼里是一个样子,深夜独坐时又是一个样子。

      周嬷嬷端了热水进来给她洗脸。见她对着白纸发呆,便笑道:“三姑娘今日是怎么了?老夫人的功课不是写两篇大字吗?”

      “嬷嬷。”沈令仪放下笔,“您知道祖母年轻时候的事吗?”

      周嬷嬷想了想,摇头。“老奴进府晚,老夫人的旧事不大清楚。只知道老夫人是周家的姑娘,周家从前是武将门第,后来没落了。旁的事,府里也没人敢提。”

      “为什么不敢提?”

      “老夫人不让提。”周嬷嬷道,“听说有一回,有个嘴碎的婆子在外面说老夫人‘到底是庶出的,脾气硬’,被老夫人听见了,当场叫人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

      沈令仪默默消化了这个信息。

      开春之后,老夫人给沈令仪添了一门新课——管家。

      说是“新课”,其实不像读书习字那样有固定的时辰和章法。老夫人不拘什么时候,兴致来了便叫沈令仪到跟前来,或是在账房里翻旧年的账册,或是在库房里清点物件,又或者只是坐在廊下看丫鬟婆子们干活,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你看那个扫地的婆子。”老夫人有一回指着院子里的一个粗使婆子问她。

      沈令仪顺着老夫人的目光看过去。那婆子四十来岁,身形粗壮,扫帚挥得虎虎生风,落叶被她扫成了一溜,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

      “看到了。”

      “你看她扫地的样子,能看出什么?”

      沈令仪想了想。“像是……做惯了的人。动作很熟练,不偷懒。”

      “还有呢?”

      沈令仪又看了一会儿。“她的扫帚是新的,但手柄上缠了布条。说明她爱惜东西,缠了布条能多用些日子。”

      老夫人微微点头,目光里有一丝赞许。“再看看,还能看出别的条目来吗?”

      沈令仪仔细瞧了瞧,发现那婆子不是从一头扫到另一头,而是先从院子中间扫起,再慢慢往四周围收。这样扫的好处是中间最常走的路最先干净,而且从中间往四周扫,落叶不会被踩散。

      “她是个有章法的人。”沈令仪道。

      “不止。”老夫人道,“你去打听打听,她原先是哪里当差的。”

      沈令仪后来让周嬷嬷去问了,才知道那婆子原先是厨房里的管事娘子,因为和柳氏房中的一个丫鬟吵了架,被柳氏寻了个由头贬到了粗使上。

      老夫人听说之后,只淡淡道了一句:“柳氏管家,用人看的是亲疏,不是本事。这样的人放在粗使上,可惜了。”

      沈令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管家之道,说到底是用人之道。用人之道,说到底,是识人之道。

      沈令仪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身边的人。她把老夫人教的法子用在了日常起居的每一个角落里。看送水的丫鬟怎么提壶,看传话的婆子怎么回禀,看门房上的小厮怎么接待来客。

      她发现正院里的丫鬟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老人,年岁大了,做事稳当但动作慢,老夫人念旧,一直留着。第二类是柳氏嫁过来后安插的人,做事麻利,嘴巴甜,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打量人的精明。第三类是府里土生土长的家生子,做事本分,不出头也不拖后腿。

      比如早晨端洗脸水这件事。老夫人的洗脸水是孙嬷嬷亲自端进去的,谁也不能代劳。沈令仪的洗脸水是翠屏端的,翠屏是家生子,做事中规中矩。而柳氏那边派来“伺候”沈令仪的一个二等丫鬟叫碧荷,每次见了翠荷都要笑着寒暄两句,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今早吃了什么”。

      她没有声张。只是私下里嘱咐翠荷:“碧荷姐姐问你的话,你只管答些不打紧的。吃了什么、天气好不好之类的。旁的不要多说。”

      翠荷是个伶俐的丫头,虽然不完全明白为什么,但也依言照做了。

      一日午后,老夫人叫人把近三个月的厨房账册搬到了正房里。厚厚的一摞,足有七八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你翻翻看。”老夫人坐在榻上,闭着眼说。

      沈令仪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桌前,翻开第一本账册。

      账册的格式很老套,左边记进项,右边记出项,底下画一条线算结余。每一笔都有日期、名目和银两数目。沈令仪前世做过几年数据分析,看数字几乎成了本能。她一行行扫过去,很快发现了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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