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之后》伍小正

19、新芽 时间走向十

　　时间走向十二月的时候，我的收集暂时中断了。日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起床、上班、下班、睡觉。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的枝丫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伸着，黑褐色的线条交错纵横，像用极细的笔描上去的。我每天路过的时候会停一下，看一眼它冬天站立的样子。
　　十二月中的一天傍晚，尾号927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信箱里有东西。"
　　我下楼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比我之前拿到的所有照片都更旧。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女孩，站在一棵小桂花树的旁边，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花。花的颜色在旧照片里已经褪成了浅灰色。她正侧着头看镜头——不是背影，是侧面。面孔的五官被光线的角度和旧照片的颗粒感模糊了，但能看到她正在朝镜头的方向看。她知道有人在拍她。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她看到我了。第一次。"
　　我翻到正面，照片上那个侧着脸的女孩，眉眼间隐约能辨出一点她后来的影子。那棵桂花树还很小，树干比她的手腕还细一些——比她后来的那棵桂花树年轻了将近十年。拍摄者站得很远，距离拉大了，整个人的轮廓被光线的穿透力压扁了，像一个被压缩在焦距和光圈之间的剪影。她在看镜头。她被拍的时候，知道镜头后面有人。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躲开。
　　这张照片是陈远拍的。这是他最早拍下她的时刻。那时候她的面孔还在发育，轮廓还没有长到后来被磨损的那个程度。而这张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的那一行字"她看到我了"，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她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我把这张照片放在桌上，和那张背影照并排放着。一张是正面，一张是背面——同一双手拍下的同一双眼睛的两种开合。正面照拍的是她看见他的那一眼，背影照拍的是她再也不会回头的最后一程。两张照片隔了几年，像一条河流的两端。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重新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正面照开始，到背影照结束。中间夹着日记本、三封信、钥匙扣、铅笔、扣子、纸片、那封没有寄出的信。它们铺满了整张桌面，横跨近十年的光阴。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冬天的轮廓，然后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