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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根系 ...

  •   十二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又去了一趟北街七十三号。推开铁栅栏门的时候,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脚底有细微的脆响。那棵桂花树的枝丫被霜裹了一层白边,像被什么画上去的。
      我走到树根朝南的那一侧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土冻硬了,指节抵着干燥的泥层。我把指尖按下去,在寒冷中触到了一样东西,细小而坚硬。我把它挖出来,是一枚耳钉。银色的,很小的圆片,边缘已经氧化发乌。耳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母——是她名字的缩写。
      我握着它站起来。冰凉的金属表面正被我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她在这棵树底下埋过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她自己也会忘记——比如某一枚脱落的耳钉,落在土里,被落叶和雨水盖住,再被新翻的土压到更深的地方去。后来的人挖土的时候可能看到了它,但没有捡起来,以为只是一粒碎石子。
      这枚耳钉是谁的?是她的——她从十六岁到二十岁应该戴着它。姓陈的数学老师拍下那张正面照的时候,她的耳垂上应该就挂着这枚小小的银色圆片。它脱落在土里,被翻到深处,又在数年后被另一双手重新挖了出来。
      我把它放进外套内袋里,和那枚浅蓝色扣子放在一起。耳钉和扣子在口袋的暗处挨得很近,一枚来自她身上脱落的物件,一枚来自某一个观察者遗落的痕迹,隔着一层布料挨在一起,像两件旧物在各自漫长的旅程终点终于碰面了。
      我走出院门的时候,巷口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霜面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我的影子投在干燥的、被冻硬了的路面上,在身前慢慢地拉长,收窄,像一条正在被收拢的路。
      回到家之后,我把那枚耳钉放在窗台上,挨着钥匙扣。银色的圆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我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桌面上的那些东西排成一排。耳钉在那排物件的末端,像一个句号落定在最后一个字后面。
      元旦前夜,外面又开始放烟花了。闷闷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在窗玻璃上留下短促的震颤。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的光照在槐树光秃的枝丫上,一瞬间亮了,一瞬间又暗了。然后世界重新被冬夜的暗色覆盖,整条街被寂静和冷气填满,四周只剩下风声和烟花的余音。
      我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坐下。桌面上那些东西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它们在漫长的季节流转中从不同的人那里流到了我这里。我现在握着它们,像握着一整条河流的末端。河的上游已经看不见了,但它确实存在过——在她走过那条路的时候,在三个人分别站在不同的位置注视她的时候,在她换了一条路走、把信埋进树底下的时候,那条河就已经在向前流淌。现在所有的支流汇拢在一起了。
      我伸手碰了碰那枚耳钉的边缘,很凉。窗外的烟花歇了,整个十二月末的夜晚恢复了均匀的、没有缝隙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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