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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密码与论文 开学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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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周,苏晓晓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顾言之。邮件主题:【实验数据修订·请查收】。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是一个加密的文本文件。苏晓晓盯着这个文件看了五秒钟——以她对顾言之的了解,这个人绝对不会在工作邮件里发加密附件。事出反常,必定是周砚出的主意。
她打开微信,给周砚发消息:“顾言之给我发了封加密邮件。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周砚秒回:“不是我。这次真不是我。他加密了吗?”
苏晓晓:“加密了。”
周砚:“他自己写的密码?哈哈哈哈哈哈你等着,我去打探一下。”
三分钟后,周砚发来一连串爆笑语音。苏晓晓点开,听见周砚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他——他用DNA序列写的——他把情话编成了碱基序列——哈哈哈哈——他说这叫分子生物学级别的信息安全——”
苏晓晓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果然。这个人用DNA碱基编写了一封情书。
她把那个文本文件打开,看到一串密密麻麻的字母:ATGCGC TAC TAA TGA GCT AAA。
DNA只有四个字母——A、T、G、C。每三个字母组成一个密码子,对应一个氨基酸。每个氨基酸有一个单字母缩写,连起来就是一句话。
苏晓晓拿出笔记本,开始翻译。她翻出氨基酸密码子表,逐个对照:ATG对M,CGC对R,TAC对Y,TAA是终止密码子,TGA也是终止,GCT对A,AAA对K。
连起来:M-R-Y-*-*-A-K。
“*”是终止符号。这句话根本没说完,在两个终止密码子的位置断了。
My Redundant Yearning Always Kills.
我多余的渴望总是致命。
她坐在那里,盯着自己写下的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他管自己的感情叫“多余的渴望”。连写情书都要加终止密码子,好像多表达一分都是僭越,好像喜欢她是一件需要提醒自己适可而止的事。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室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过了很久,她重新坐下,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的是:《基于行为心理学视角下自尊心受创个体的异常求偶行为研究——以某生物系博士为例》。
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写这篇“论文”。
摘要逐条列出了顾言之的种种“异常求偶行为”:用DNA密码传递无效信息、在朋友圈发布歧义内容引发社会性死亡、以学术指导之名行陪伴之实。最后,她打印出来,装订整齐,夹进他的实验记录本里。
两天后,苏晓晓在自己的实验台上发现了一份回复。顾言之写的,也是一篇正式格式的综述:《论异常求偶行为在进化生物学中的适应性优势——以达尔文性选择理论为框架》。文章从达尔文性选择理论出发,论证了“异常求偶行为”在特定环境下的适应性。结论部分写道:“该异常行为在特定环境下具有显著适应性,建议该对象继续观察,不要过早下结论。”
苏晓晓看完,把两篇“论文”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当天晚上,林瑶来宿舍串门。她一眼就看见了苏晓晓桌上那两沓整整齐齐的打印稿。“这是什么?你们实验室的新成果?”
“不是。”苏晓晓想收起来,已经晚了。
林瑶拿起来翻了翻。她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经历了困惑、震惊、狂喜三个阶段,最后爆发出一阵狂笑:“我的天哪——他给你写情书用DNA密码???你回了一篇心理学论文???”
“你小声点——”
“然后他又回了一篇综述???你们俩管这个叫谈恋爱???”
何田田从书页上方抬起头,平静地看了看林瑶的表情,又低头翻了一页书。“我早说过,他们俩是一类人。神经病的方向不一样,但病情的严重程度很匹配。”
苏晓晓把两篇“论文”从林瑶手里抢回来,塞进抽屉。“我们没谈恋爱。”
“那你们在干嘛?”
“学术讨论。”
“用DNA密码和学术论文进行的学术讨论?”
“对。”
林瑶笑到直不起腰,苏晓晓干脆破罐破摔,把顾言之追她的全部糗事倒了个干净——从开水间的热水卡教学,到粤菜馆的“我想正式认识你”,再到今天这两篇疯魔的论文。
听完之后,林瑶沉默了很久。
“晓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们俩,其实是一类人。神经病的方向不一样,但病情的严重程度非常匹配。”她顿了顿,“他说的没错,他把你当朋友了。不止是朋友——你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拿出最真实一面的人。他以前对谁都是高冷,为什么偏偏在你面前连害羞带犯蠢?因为他在你面前,不用撑。”
苏晓晓没有说话。但她想起在粤菜馆的那个晚上,他认真的目光。他说:“从你在肛肠科帮我的那天起,我就把你当朋友了。”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一句普通的感谢。现在她才明白——对别人来说,交朋友是吃饭聊天、加微信、约逛街。对他来说,允许自己卸下铠甲,就是最隆重的邀请。
周末下午,苏晓晓一个人在实验室加班。细胞传代的时间到了,她站在超净台前,机械地重复着已经做过几百次的操作。实验室里很安静,离心机发出嗡嗡的低鸣,恒温水浴锅的数字在37度上纹丝不动。
门开了。
苏晓晓没回头,以为是小师妹宋甜甜过来取样。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不快不慢,步幅规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干净利落。
“你怎么来了?”她没有转身,继续操作移液器。
顾言之走到她旁边的实验台,放下一个便当盒。“你今天没去食堂。”
“你怎么知道?”
“赵磊在BBS更新里写的。”
苏晓晓的手一抖,差点把培养基打翻。“赵磊什么时候能不把我当研究对象?”她放下移液器,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是。你们两个人,一个整天躲在角落里偷偷记录我的行踪,一个光明正大引用他的数据——你们生物系博士都这样表达关心的?”
“关心跟八卦的区别是什么?”顾言之问。
“八卦是想知道,关心是——”苏晓晓想了想,“是想做点什么。”
“那我是在关心你。”顾言之指了指便当盒,“红豆双皮奶。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的黄金比例。”
苏晓晓盯着那碗双皮奶看了三秒,然后认命地拿过来。“你是不是打算用这个品类把我所有的零食需求都覆盖掉?草莓覆盖维生素,保温杯覆盖饮水,双皮奶覆盖糖水——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覆盖主食了?”
“有考虑。初步计划是下周二,学校东门那家粤菜馆的外卖。”
苏晓晓差点被双皮奶呛到。她咳了两声,抬头看他。顾言之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在汇报实验进度,但苏晓晓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正在无意识地转动左手手腕上那块新表。
他在紧张。只是在用学术语言硬撑。
苏晓晓放下勺子。“你的密码邮件,我翻译出来了。”
顾言之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你多余的渴望总是致命。为什么是‘多余’?”
沉默。离心机在背景里发出低沉的嗡鸣,恒温水浴锅冒出一小串细密的气泡。
“因为我不知道这份渴望是否合理。”顾言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见到的是我最狼狈的样子。我那时候连热水卡都不会用,坐浴水温能调到60度,吃完饭找不回病房的路。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应该感激你,而不是——”
他停住了。
“而不是什么?”
“而不是贪心。”
这两个字像一小粒碎冰落进苏晓晓的心口,凉丝丝的,又带着灼人的温度。
顾言之把高岭之花的壳子掰碎了扔在她面前——里面没有他想保持的体面,没有高冷人设的算计,只有一个笨拙而骄傲的人第一次承认:我想要更多。可我还在学习如何配得上这份想要。
“你觉得那是贪心。”苏晓晓把便当盒推到一边,正式面向他,“那我问你——你配DNA密码的时候,查密码子表查了多久?”
顾言之愣了一下。“……大概两个小时。有几个氨基酸的密码子不常用,需要确认。”
“你那篇综述写了多久?”
“一个晚上。达尔文性选择理论我之前不熟,翻了几篇文献。”
苏晓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如果只是‘感激’,不会花两个小时把一句话编成DNA序列,也不会通宵翻文献写综述来回应一篇吐槽论文。你说那是‘多余的渴望’。但在我看起来,那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正常表达的人,用他能想到的最精确的方式,告诉我——他在乎。”
她不自觉地想起他在开水间里那副笨拙地学习普通社交的模样,以及数据恢复那晚他说“你毕业最重要,别的以后再说”时通红的眼睛。他的感情不是忽冷忽热,而是从一开始就太认真,认真到必须包装成学术报告才敢递出去。
顾言之站在那儿,像一个被拆穿了所有伪装的人。
“苏晓晓。”
“嗯?”
“你在拆穿我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手下留情?”
苏晓晓笑了。“你以前不是说自己不需要手下留情吗?”
“那是以前。”顾言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只是个看到了我狼狈样子的同学。现在你是我——想继续让你看到更多的人。”
实验室的离心机忽然停了。短暂的安静里,只能听见恒温水浴锅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苏晓晓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概比离心机还要响。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双皮奶。“你这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把话说得那么弯,还加密,还写综述。你就不能直接说——”
“直接说什么?”
苏晓晓盯着碗里的双皮奶,感觉自己的耳朵在烧。“没什么。这碗双皮奶不错,下次继续。”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顾言之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