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菊花台の绝杀 苏爸出院那 ...

  •   苏爸出院那天,肛肠科发生了一件足以载入B大校史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苏晓晓的手机。

      苏爸的出院手续办得差不多了,苏妈在楼下排队缴费,苏晓晓在病房里帮苏爸收拾东西。苏爸坐在床边,一边指挥女儿收拾东西一边发表出院感言:“住了这些天,还真有点舍不得。王主任人不错,小刘护士也热情,隔壁老李昨天还送了爸一袋他们家自己种的红薯——”

      “爸,您能不能少说两句,多动两下?”苏晓晓把苏爸的内衣塞进行李袋,头也不抬。

      “我是病人。”

      “您今天已经出院了。”

      “刚出院的病人,身体虚。”

      苏晓晓抬头看了她爸一眼——苏建国同志正精神抖擞地啃着一个苹果,脸色红润,中气十足,看起来比住院前还精神。王主任早上查房的时候说他的恢复情况“堪称教科书级别”,苏爸为此得意了整整一个上午,已经在病友群里炫耀了三轮。

      “您这身体虚得能把整层楼的病友都比下去。”苏晓晓无情地戳穿了她爸。

      “那不一样,爸是内虚。”

      “内虚还啃苹果啃得这么响?”

      “苹果是补气的。”

      苏晓晓懒得跟她爸争辩,继续低头收拾东西。行李袋里塞满了各种住院期间的“纪念品”——病友老李送的红薯、程序员大刘送的养生茶包、外卖小哥小陈送的充电宝、赵大爷手写的痔疮保养秘方。苏建国在肛肠科住了这些天,收获的友谊比苏晓晓在学校一学期攒的还多。

      “对了,小顾今天来不来?”苏建国忽然问。

      “他来干嘛?”

      “送送我啊。我跟他什么交情?痔友!真正的兄弟!”

      “爸,您能不能别逢人就说‘痔友’这两个字?”

      “怕啥?在肛肠科,这就是最铁的关系!”苏建国义正言辞,“你想想,一起扛过枪算什么?一起同过窗算什么?一起照顾过各自的菊花——这才叫过命的交情!”

      苏晓晓决定放弃跟她爸讨论这个话题。她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袋,拉上拉链,然后掏出手机看时间。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顾言之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袋东西。他的恢复情况也不错,走路姿势基本恢复了正常,只是坐下的时候还是会微微侧一下身子。苏晓晓注意到他的头发洗过了,不像术后那两天那么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又恢复了几分高岭之花的气场——如果不考虑他身上那件印着“B大附属医院肛肠科”字样的病号服的话。

      “小顾!”苏建国眼睛一亮,“你来送我?”

      “听说苏叔叔今天出院,过来看看。”顾言之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给您的——出院礼物。”

      苏建国打开袋子,是一盒高档茶叶。

      “哟!大红袍!”苏建国乐得合不拢嘴,“这孩子懂事!比你亲闺女都懂事!晓晓你看看人家,出院还知道带礼物——”

      “爸,您住院的住院费是谁交的?”

      “那是你应该的。”

      “那每天的饭是谁打的?”

      “那也是你应该的。”

      “那您手术后第一次上大号,是谁在外面给您喊加油的?”

      苏建国顿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那是你作为女儿的职责!但小顾送我茶叶,这是额外的情谊!不一样!”

      苏晓晓彻底放弃了。她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听见她爸已经开始跟顾言之讨论茶叶的品种和冲泡方法了。两个人在肛肠科病房里,一个穿着病号服,一个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一本正经地讨论大红袍和铁观音的区别,画面荒诞到苏晓晓想拍照发给赵磊。

      “小顾啊,”苏建国话锋一转,“以后常来家里坐坐。我让你阿姨给你做红烧肉。”

      “谢谢苏叔叔。”

      “还有,你跟我闺女在学校,多照顾照顾她。她这个人嘴硬心软,有什么委屈也不说——”

      “爸!”

      “我说的是事实!”苏建国不为所动,“小顾,我跟你说,晓晓从小就这样,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回家自己躲屋里生闷气。你比她大两岁,又是师兄,帮我多看着她点。”

      顾言之很认真地点头:“好的,苏叔叔。”

      苏晓晓觉得自己需要立刻结束这个场面。她把行李袋拎起来,朝门口走去:“爸,走了。妈在楼下等。”

      苏建国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拍了拍顾言之的肩膀。“小顾,保重。等你完全恢复了,咱爷俩出去喝一顿。”

      “您刚出院,不能喝酒。”

      “那就喝茶!”苏建国大手一挥,“就用你这盒大红袍!咱爷俩以茶代酒!”

      顾言之把他送到电梯口。苏晓晓按了电梯按钮,红色的数字从一楼开始往上跳。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晓晓。”顾言之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他看着她的眼睛,“这半个月的所有。我会记得。”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晓晓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了一下病号服的袖口。她在肛肠科待了半个月,已经学会了从微表情判断这个人的真实情绪——他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攥袖口。

      “你已经谢过很多遍了。”苏晓晓说。

      “因为我确实欠你很多遍。”

      “那就等回学校再还。”电梯门开了,苏晓晓拎着行李袋走进电梯,按住了开门键,“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欠两顿。”

      “三顿。”顾言之纠正她,“你又帮了我一个礼拜。”

      “行,三顿。”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就在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苏建国忽然大喊一声:“小顾!保重身体!别久坐!记得王主任说的——保护菊花,人人有责!”

      电梯门合上了。

      但苏建国的声音穿透了电梯门,穿透了走廊,穿透了整个肛肠科病房。苏晓晓在电梯里捂住脸,听见隔壁电梯间传来护士的爆笑声。

      她决定从今天起,把“我爸是体育老师”这件事从自己的社交资料里删除。

      电梯下行的时候,苏晓晓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以为是顾言之发消息,低头一看——是闹钟。

      闹钟标签上写着:论文久坐提醒。

      闹钟铃声:《菊花台》。

      她忘记改了。

      她忘记把暑假设的闹钟改掉了。

      电梯是一个封闭的金属空间。金属空间对声波有极强的反射效应。而苏晓晓的手机音量,是她爸之前嫌声音小帮她调的——最大音量。

      “菊花残——满地伤——”

      周杰伦的声音在电梯里炸开,音量足以让整个电梯井产生共鸣。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

      苏建国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几乎要把他刚愈合的伤口重新震裂的大笑。他笑得弯下了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电梯壁,整个人像一只快乐的大虾。

      苏晓晓疯狂地戳手机屏幕。

      她戳了三次才按掉闹钟。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机,不敢抬头。

      她不敢想象——电梯里的摄像头、电梯门外的走廊、每一层等电梯的人——刚才那十几秒,有多少人听到了《菊花台》在肛肠科的电梯里回荡。

      电梯终于到了一楼。

      门开了。

      苏晓晓走出电梯,低着头,走得飞快。苏建国在后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笑到停车场。苏妈看见他这副样子,莫名其妙地问:“你笑什么?”

      “闺女——闺女的手机——在电梯里放了《菊花台》——”苏建国笑出了眼泪,“在肛肠科的电梯里!放《菊花台》!歌词还是‘菊花残满地伤’!哈哈哈——”

      “你不懂!你不懂那个场景——”苏建国还在笑,“全电梯的人——不对,是全电梯井的人——都听到了——”

      苏晓晓把自己摔进后座,把脸埋进手里。

      手机亮了。

      顾言之发来微信:“你在电梯里放《菊花台》了?我在五楼都听见了。”

      苏晓晓:“……你听错了。”

      顾言之:“不可能。这首歌的旋律已经刻进我的DNA了。”

      苏晓晓:“你不是学生物的吗?DNA能刻旋律?”

      顾言之:“表观遗传学。环境刺激可以影响基因表达。”

      苏晓晓盯着这行字,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在用表观遗传学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菊花台》的旋律。

      她回了一条:“那你的意思是,《菊花台》已经成为了你的环境刺激?”

      顾言之:“是的。而且这个刺激会伴随我一生。”

      苏晓晓:“对不起。”

      顾言之:“不用道歉。我已经在考虑把它设成我的手机铃声了。”

      苏晓晓:“……你认真的?”

      顾言之:“开玩笑的。”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但如果你再放一次,我就不能保证是不是开玩笑了。”

      苏晓晓看着屏幕上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变了。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他在肛肠科走廊里看见她,第一反应是“替导师拿点资料”。那时候的顾言之,是一个被看到弱点就会用尽一切办法维持体面的人。而现在——他会接住她的烂梗,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她,在调侃中透露一点点无奈、一点点纵容。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苏建国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笑嘻嘻地说:“闺女,小顾这孩子真不错。你什么时候正式把他拿下?”

      “爸!”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但苏晓晓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妈的表情——李兰女士正在用一种精确的、过来人的目光,从后视镜里观察自己的女儿。

      苏晓晓赶紧把目光转向窗外。

      她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当天晚上,苏晓晓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音乐软件,翻到《菊花台》这首歌。她盯着歌词看了一会儿,然后给林瑶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如果一个人的手机铃声是《菊花台》,然后在肛肠科的电梯里响起来了,这个人需要搬离地球吗?”

      林瑶秒回:“需要。建议搬到火星。”

      苏晓晓:“火星没有氧气。”

      林瑶:“正好。你不需要呼吸了,因为你已经社死了。”

      苏晓晓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发出一声哀鸣。

      何田田从书页上方投来目光,淡定地说:“物理学上,声波在封闭空间的反射效率确实很高。所以你那段《菊花台》,理论上能传播到上下三层楼。”

      “何田田,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可以。”何田田翻了一页书,“至少这首歌不是你自己唱的。如果是你自己唱的,那才叫真正的无法挽回。”

      苏晓晓想了想那个画面——她在肛肠科电梯里,放声高唱“菊花残满地伤”——然后她决定接受何田田的安慰。至少只是闹钟。至少不是她唱的。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顾言之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条音乐软件的分享链接。链接标题:《菊花台(纯音乐版)》。

      附言:“这个版本比较适合做闹钟。前奏柔和,不容易吓到自己。”

      苏晓晓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她犹豫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回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顾言之:“不。我只是在帮你想解决方案。你的闹钟问题不解决,以后还会社死。”

      苏晓晓:“你可以直接说‘换个闹钟铃声’。”

      顾言之:“我也可以推荐一个更适合的版本。顺便,纯音乐版确实比原版更适合做闹钟,因为前奏的音量递增曲线更平缓,不会造成突然惊醒。”

      苏晓晓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连推荐个闹钟铃声都要分析音量递增曲线。他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把自己的关心包装成数据和建议,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那些藏在数字后面的、更温暖的东西。

      她把《菊花台(纯音乐版)》存了下来。然后想了想,把闹钟标签改了。

      从“论文久坐提醒”,改成了“别学某人得痔疮”。

      然后她截图发给顾言之。

      顾言之回复:“收到。已保存。”

      苏晓晓:“你保存这个干嘛?”

      顾言之:“作为证据。证明你从暑假开始,就把我和痔疮绑定在同一个闹钟标签里。”

      苏晓晓的手顿住了。她盯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这里面藏着一个事实——他知道自己在她的生活里有了一个位置,哪怕只是闹钟标签上的一个小小的名字。

      她回复:“你不是说不在意吗?”

      顾言之:“以前不在意。现在开始在意了。”

      苏晓晓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她不敢往下追问了,因为她不确定他会给出什么答案。更不确定的是——她想要什么答案。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林瑶和何田田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宿舍里很安静。窗外有夏虫的鸣叫,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计时器。

      她又拿起手机,翻到那条加密保存的录音。文件名字是“不许删”,里面是那段麻醉未醒的哭声。

      她戴上耳机,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录音里,顾言之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医生,我的菊花还是完整的吗?”“那个棉条什么时候能取出来啊?”“晓晓,你别走——”

      她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按了暂停。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不许删”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名字是:《菊科植物养护指南》。

      第一行写的是:温度:40-45度。超过50度会导致蛋白质变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也许是因为她说“别学某人得痔疮”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不是痔疮。也许是她想起那天他站在开水间门口,笨拙地拿着热水卡问她“为什么要45度”。也许仅仅是因为——她想记住所有这些细节。

      她关上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回学校了。暑假结束了,肛肠科的缘分也该翻篇了。但苏晓晓知道,有些东西翻不过去。比如录音。比如《菊花台》。比如那个在开水间里说“我想正式认识你”的人。

      她的嘴角翘起来,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晚安,顾言之。晚安,你的菊花。

      她在心里说了一遍,然后觉得这句话实在太离谱了,又憋着笑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B市的夜色温柔而漫长。远处有一辆救护车驶过,鸣笛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夏夜的尽头。而在B大附属医院肛肠科的病房里,顾言之靠在床头,也在看手机。

      他打开了苏晓晓发来的那张截图。

      “别学某人得痔疮。”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打开备忘录,在一个新建的文档里写了一行字:“第一阶段:她被我的痔疮吓到。第二阶段:她帮我的痔疮恢复。第三阶段:她拿我的痔疮当闹钟标签。结论:进度在加快。”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