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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男神塌房实录 顾言之是在 ...

  •   顾言之是在一阵难以名状的疼痛中彻底清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术后麻醉已过,那个不可言说的部位正在以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刷着存在感。他的大脑还处在混沌状态,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给出了判断——疼。

      很疼。

      非常疼。

      他的记忆停留在手术室里,王主任说“你这个菊花长得还挺标致的”,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试图坐起来——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苏晓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肠道微生物学前沿》,翘着二郎腿,正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他。

      “你醒了。”苏晓晓合上书,“感觉怎么样?”

      “还好。”顾言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还好?”苏晓晓挑眉,“你刚才在走廊里可没这么说。”

      走廊里?

      “你被推出来的时候,”苏晓晓一字一顿地说,“拉着护士的手,哭着问你的菊花还完整吗。”

      空气凝固了。

      顾言之的表情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绝望的全套转换。

      “你——”

      “我还录音了。”苏晓晓晃了晃手机,“想听吗?”

      顾言之闭上眼睛。

      他决定从今天起,结束自己的学术生涯,找一个小岛,靠捕鱼为生,这辈子不回来了。

      “开玩笑的。”苏晓晓站起来,把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喝点水。麻醉后容易口干。”

      顾言之接过水,指节微微发颤。他喝了半杯,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很久。

      “除了那个……我还说了什么?”

      “你还说‘那个棉条什么时候能取出来’,‘我屁股好疼’。”苏晓晓掰着手指头数,“还有——”

      “够了。”

      “还有最后一句。”

      “什么?”

      “你叫了我的名字。”苏晓晓看着他,“你说‘晓晓,你别走,你走了谁帮我拿外卖’。”

      顾言之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那是麻药的作用。”他说。

      “我知道。”

      “麻药会影响神经系统,产生意识混乱和异常行为。”

      “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在意——”

      “我也没在意。”苏晓晓耸耸肩,“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平时高冷得谁都不理,结果麻药一打,哭得比谁都惨。”

      “我没哭。”

      “录音要不要放一遍?”

      顾言之不说话了。

      苏晓晓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书。她爸明天手术,今天先在医院观察。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在这儿守着顾言之,顺便还能看看书,两不耽误。

      “苏晓晓。”

      “嗯?”

      “你能帮我去买点东西吗?”

      苏晓晓抬头,“什么东西?”

      顾言之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棉条。”

      “什么棉条?”

      “术后止血用的,护士说需要自己准备。”顾言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医院超市有卖,但我——”

      “你不好意思去买。”苏晓晓替他说完了。

      顾言之沉默着,等于默认。

      苏晓晓站起来,忍着笑。“行吧,我去。高岭之花继续在床上躺着,安心养你的菊花。”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笑了好一阵子,才朝医院超市走去。

      等她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棉条,还多了一兜东西。

      “棉条给你。”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还有,我顺便买了点别的。术后第一天不能正常进食,这是藕粉,好消化。这是坐浴用的药包,护士说今晚开始用。这是润肠药,术后排便用。”

      她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像是在清点实验耗材。

      顾言之看着那一堆东西,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尴尬,不再是抗拒,而是一种真正的困惑。

      “我们在学校甚至算不上认识。你为什么要在这里?”

      苏晓晓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药包。

      “因为我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一个人死撑着。”苏晓晓看着他,“你是B大最年轻的顶刊作者,全系公认的天才,可你连来医院做手术都不敢告诉任何人。你觉得这叫骄傲?这叫独立?这叫蠢。”

      顾言之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自己说的,”苏晓晓继续,“你现在这个样子,没有我帮忙,连热水都喝不上。那你为什么还要拒绝?面子比命重要?”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不能。我爸说了,肛肠科不说废话。”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顾言之低声说了句:“你跟你爸,都挺特别的。”

      “谢谢夸奖。行了,先把这个吃了。”苏晓晓把藕粉端到他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恢复。”

      顾言之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谢谢。”

      这是他在这一天之内,第二次说这两个字。

      苏晓晓忽然觉得,高岭之花这个称呼,好像不太适合他了。

      顾言之花了两天时间,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苏晓晓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的样子,想起刚来医院那天他走路带风的高冷模样,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在健康面前,众生平等”。

      这天上午,苏晓晓正扶着她爸在走廊上缓慢移动,忽然听见顾言之的病房里传来一声痛呼。

      她探头一看,看见顾言之蹲在地上,脸色发青。

      “你怎么了?”

      “……没站稳。”顾言之硬撑着站起来。

      “是不是坐浴水温又调错了?”

      “……我不知道。”

      苏晓晓走到他床边的水盆前,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凉的。冷水坐浴。

      “顾言之,你是真的没有自理能力是吧?”

      “我是第一次。”

      “我爸也是第一次,他怎么就能调对水温?”

      顾言之张了张嘴,显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晓晓叹了口气,直接端走水盆,重新打了一盆。这次她把控好温度,端到他面前放好。

      “行了,用吧。”

      顾言之看着那盆温水,表情复杂。“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欠。”苏晓晓头也不抬地继续看手机,“等你好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一顿饭太少了。”

      “那就两顿。”

      顾言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傍晚,苏建国出来散步的时候,看见走廊里坐着几个穿病号服的男人。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每个人都侧着身子坐在长椅上,姿势格外一致——统一往左边歪。

      “哟,病友聚会。”苏建国兴冲冲地加入,还朝顾言之招手,“小顾!过来坐!”

      顾言之的脚步犹豫了一下。

      “快来!坐这儿!”苏建国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往左歪的那半边。

      顾言之认命地走过去,以同样的姿势坐下。苏晓晓正好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直接笑出了声。

      五个大男人,统一往左歪,排成一排,画面堪比行为艺术。

      “真正的兄弟,”老李举起保温杯,“是一起照顾过各自的菊花。”

      “说得好。”苏建国跟上。

      “敬菊花。”程序员大刘也举杯。

      外卖小哥小陈举起水瓶。退休赵大爷也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杯子。

      然后所有人把目光集中在了顾言之身上。

      “……敬菊花。”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走廊尽头,王主任正好路过,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病友感情好,有利于康复。小刘,拍张照,做科室宣传素材。”

      苏晓晓忍不住掏出手机,把宣传栏拍了下来。

      当天晚上,B大校园论坛出现了一条帖子:

      《B大生物系高岭之花暑假去向成谜?真相竟是——》

      配图:苏晓晓偷拍的宣传栏照片。

      跟帖在十分钟内破百:

      “这不是顾言之吗???”
      “他怎么在肛肠科???”
      “笑死,高岭之花也割痔疮。”
      “等等这个构图,他们在干嘛?敬菊花???”
      “这个世界终于疯了。”

      苏晓晓翻着评论,笑得直捶桌子。

      林瑶发微信来:“晓晓,这人真是你们系的那个顾言之?”

      苏晓晓:“如假包换。”

      林瑶:“那你怎么也在???”

      苏晓晓:“陪我爸。”

      林瑶:“那你俩岂不是……”

      苏晓晓:“?”

      林瑶:“肛肠科病友家属的爱情故事。我嗑了。”

      苏晓晓:“你够了。”

      林瑶:“对了,他是不是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全靠你照顾?”

      苏晓晓犹豫了一下,打字:“差不多。”

      林瑶:“所以你现在是他的生活助理?”

      苏晓晓:“算是吧。”

      林瑶:“那你手里的把柄不少吧?”

      苏晓晓想起手机里的录音,嘴角翘了起来,回复林瑶:“够他社会性死亡十次的。”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隔壁病房的方向。灯还亮着,顾言之应该还没睡。

      苏晓晓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一个人来医院?

      以他的条件,想找人陪护太容易了。实验室的师弟师妹排着队愿意帮忙。但他选择了独自承受,宁愿在陌生护士面前丢脸,也不愿意让认识的人知道他的窘迫。

      他的骄傲,真的就那么重要?

      苏晓晓心里五味杂陈,她起身倒了杯水,朝隔壁病房走去。

      顾言之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她进来,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你怎么还没睡?”

      “来查房。”苏晓晓把水放在他床头柜上,“王主任说了,术后第三天要多喝水。”

      “你不是护士。”

      “我是志愿者。肛肠科临时工。”苏晓晓在椅子上坐下,“明天我爸手术,做完就得出院了。”

      顾言之的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哪天走?”

      “应该周五。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最快下周一。”

      “那你得在医院多待几天了。你爸妈还没回来?”

      “他们下周才回国。”

      “那同学呢?也没人来看看你?”

      顾言之没说话,垂着眼帘。

      “你真是一个人都没告诉啊。”苏晓晓叹为观止,她看他像看一个极其珍贵的样本,属于生物学和行为学上的稀有存在,“你是不是觉得被人知道你也会得痔疮,是一种奇耻大辱?”

      “不是奇耻大辱。”顾言之忽然开口,“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狼狈的样子。”

      苏晓晓歪着头看他:“那你为什么能接受我帮忙?”

      顾言之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撞见了最狼狈的部分。已经没有办法更糟了。”

      苏晓晓差点笑出声。

      “所以你选择破罐破摔了?”

      “你不是破罐。”顾言之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从见到我的窘迫开始,没有想过要揭露我,反而一直在帮我。”

      苏晓晓被他忽然的认真搞得有点不自在。“我只是顺手。你别多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顾言之顿了顿,“你说得对。我不太会找人帮忙。从大学开始就这样,所有事都想自己搞定。论文发不出来就通宵。实验做不出来就反复做。病了就自己吃药。我以为这叫独立,但现在想想——”

      他看着苏晓晓。

      “可能只是不信任别人。”

      苏晓晓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高岭之花忽然卸下了所有的铠甲,露出里面柔软的、笨拙的、不太会和人打交道的那部分。

      她吞了口口水,“你以后可以学会信任别人。”

      “怎么学?”

      “从接受帮助开始。”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比如现在,接受这杯水。”

      顾言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水。然后他拿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他说。

      “当然。45度,我量的。”

      顾言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假笑,而是真正的、从眼角蔓延开的笑意。

      苏晓晓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怎么了?”顾言之收住笑。

      “没什么。”苏晓晓站起来,“你早点休息。明天我爸手术,我可能顾不上你这边。”

      “苏叔叔的手术——”顾言之想了一下措辞,“会顺利的。”

      “我知道。我爸身体素质好着呢,王主任说了,他那个环状痔是教科书级别的经典,做完手术能当教学案例。”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还挺骄傲的。”

      顾言之沉默了片刻,“你家人都挺特别的。”

      “谢谢夸奖。”苏晓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喂,顾言之。”

      “什么?”

      “以后你如果需要帮忙,可以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她没等他的回应,直接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夜班护士在值班室里打着瞌睡。

      苏晓晓靠在墙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完了。

      她好像真的有点心疼那个连热水卡都不会用的男人了。

      第二天上午,苏建国的手术准时进行。

      苏晓晓在手术室门口等着,看见顾言之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他的步姿还是很慢,每走一步眉头都会微微皱一下,但他确实是来了。

      “你怎么下床了?”

      “医生建议多走动,促进恢复。”顾言之在她身边坐下来,“顺便等苏叔叔出来。”

      “我爸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很高兴。”

      “为什么?”

      “他最近天天念叨要和你交流术后心得。”苏晓晓模仿她爸的语气,“‘小顾这孩子不错,实诚!以后就是我的亲兄弟!’”

      “亲兄弟?”

      “对。因为在肛肠科,真正的兄弟是一起照顾过——”

      “够了。”顾言之及时打断她,“这个梗我已经听过五遍了。”

      “可是真的很好笑。”

      “……确实。”顾言之低声承认。

      两人并排坐着,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今天的事,谢谢你。”苏晓晓看着手术室的门,“没想到你真会过来。”

      “我昨晚想了一下,你说得对,人和人之间需要互相帮助。”

      “然后你就来了?”

      “这个逻辑你接受吗?”

      “当然接受。”苏晓晓笑起来,“所以你现在是在练习‘被人帮助’?”

      “不,”顾言之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苏晓晓读不懂的东西,“我现在是在练习‘主动来陪别人’。”

      苏晓晓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科学的速度跳动。她是生物学的博士,她知道这种情况叫心动过速,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分泌增加——但她不想用任何学术术语来解释此刻的感觉。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

      王主任摘下口罩,一脸满意。“顺利。教科书级别的环状痔切除。恢复好了就能出院。”

      苏晓晓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苏建国被推出来的时候,跟顾言之术后那个哭爹喊娘的状态完全不同——他精神抖擞,虽然麻药还没完全过,但已经开始在平车上给隔壁病床大爷传授术后护理经验了。

      “闺女!”苏建国看见苏晓晓,嗓门依然洪亮,“手术做完了!王主任夸我的痔疮长得特别经典!”

      “爸,您别说了——”

      “怕啥?小顾也在呢!”苏建国看见顾言之,眼睛一亮,“小顾!咱爷俩以后就是亲战友了!等我恢复好了,咱俩好好交流一下术后经验!”

      “好的,苏叔叔。”顾言之点头应着,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苏晓晓把她爸安顿好,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顾言之还在走廊里站着。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想说一句话。”顾言之看着她,“出院之前,你对我的所有帮助,我都会记得。包括录音那件事。”

      苏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你在跟我记仇?”

      “不是记仇。”顾言之的表情很认真,“只是想让这段回忆不那么糟糕。毕竟你对我的评价,决定了这段肛肠科经历在我人生记忆里的定性。”

      苏晓晓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了解这个男人。大家都说他是高岭之花,说她配不上他,说他对人冷淡。可苏晓晓看到的,是一个连道谢都要绕弯子的人,一个在走廊里等她爸出来的人,一个愿意承认自己不擅长与人交往的人。

      “放心吧,”她说,“我才没那么无聊,到处传播你的黑历史。”

      “谢谢。”

      “不过——”苏晓晓忽然笑了一下,“如果以后你在学校对我还是那种爱搭不理的样子,我可能会改变主意。”

      顾言之愣了一下,然后——

      他也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罕见的、眼角微微弯起来的笑容。

      “好。”他说,“那就请你帮我保护好这段黑历史。”

      “成交。”

      两人在肛肠科走廊里,完成了这场荒谬又郑重的约定。苏晓晓忽然觉得,这个暑假,陪她爸来割痔疮,大概是上天安排好的剧本。

      让她在肛肠科捡到了一个连热水卡都不会用的天才,一个高冷皮囊下藏着笨拙和孤独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现在正用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在说——谢谢你没有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男神塌房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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