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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菊花残,满地伤 苏晓晓这辈 ...

  •   苏晓晓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陪老爸住院的第一天,没有把手机调成静音。

      B大附属医院肛肠科病房,下午两点十分。

      “闺女,你说你们学校那些博士,是不是都跟你一样天天熬夜?我听说熬夜特别容易得痔疮——”苏建国躺在病床上,手术定在明天上午,此刻他精神得很,嗓门大得隔壁病房都能听见。

      “爸,您能不能小声点。”苏晓晓削着苹果,头也不抬。

      “怕啥?肛肠科病房不聊屁股聊什么?聊你们那个达尔文?”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她爸是大学体育老师,一辈子中气十足,她妈常说“你爸的嗓门比他的屁股还大”。现在好了,他的屁股马上要挨刀,嗓门倒是丝毫没受影响。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苏晓晓抬头,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形修长,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清冷到近乎寡淡的眼睛。那张脸,苏晓晓太熟悉了——B大生物系公认的高岭之花,发过三篇《Nature》子刊的学术大神,全系女生提到名字都会压低声音的存在。

      顾言之。

      此刻这位高岭之花手里拿着一张挂号单,表情像是有人逼他来肛肠科摘除一个肾。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时间凝固了大概三秒。

      “苏晓晓?”顾言之的声音明显僵了一下。

      “顾师兄。”苏晓晓条件反射站起来,“你怎么——”

      “替导师拿点资料。”顾言之回答得极快,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医院这边有个合作课题,钱教授让我来——”

      “17号,顾言之!”

      走廊里传来护士中气十足的喊声。

      “顾言之!备皮!”

      备皮。

      苏晓晓是学生物的,她当然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术前皮肤准备,清洁、消毒,该剃的地方剃干净。

      顾言之的脸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苍白到通红再到铁青的全套色系转换。

      “你走错科室了。”苏晓晓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资料室在行政楼。”

      “我——”

      “17号顾言之!人在哪呢?备皮了!”护士的嗓门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顾言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苏晓晓觉得他此刻的表情,像是准备英勇就义。

      “回头再说。”他吐出这四个字,转身,走向那个喊着“备皮”的声音来源。背影笔直,步伐沉稳,但苏晓晓以生物学博士的观察力发誓——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哟,”苏建国从病床上探起半个身子,“这小伙子也是来割痔疮的?你们学校的?”

      “我们系的。钱教授手下的博士,发过三篇《Nature》子刊。”苏晓晓机械地回答。

      “《Nature》子刊能治痔疮吗?”

      “不能。”

      “那不就得了。”苏建国一拍大腿,“在肛肠科,众生平等!管你发了几篇SCI,该备皮还得备皮,该疼还得疼!”

      苏晓晓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她爸嘴里。

      苏建国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不过那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你们生物系还招这种人?”

      “爸!”

      “好好好,不说了。”

      但苏晓晓的心思已经不在苹果上了。

      顾言之,来肛肠科做手术。一个人。没人陪。

      她在脑子里把这两个信息点翻来覆去地消化了三遍。全系都知道顾言之是独来独往的性子,开组会坐第一排从不跟人交头接耳,食堂吃饭永远一个人对着手机看文献,连实验室聚餐都能推就推。但苏晓晓没想到——他连来医院做手术都是一个人。

      这个人到底是高冷,还是孤独?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走廊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苏晓晓探头一看——顾言之从备皮室出来,脸上维持着面无表情,但走路姿势已经明显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从地狱到天堂的距离。

      他的病房就在苏建国隔壁。

      苏晓晓看着那个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生出了一丝幸灾乐祸之外的同情。

      “爸,我出去一下。”

      她放下水果刀,走出病房。

      走廊里,肛肠科特有的氛围扑面而来——病号服是统一的浅蓝色,但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有扶着墙缓慢平移的,有弯着腰像在找东西的,还有屁股悬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往前挪的。苏晓晓以前觉得肛肠科应该是个很痛苦的地方,现在她觉得这是个很有创造力的地方——人类在疼痛面前爆发出的行动姿态,比她做过的所有小鼠行为学实验都精彩。

      推开顾言之病房的门,她看见那位高岭之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一场严肃的国际学术会议——如果忽略他坐的姿势是歪的。

      “你来干什么?”顾言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看看你有没有被护士吓哭。”苏晓晓靠在门框上。

      “我没那么脆弱。”

      “哦,那你刚才在备皮室为什么叫了一声?”

      顾言之的表情裂了一瞬,随即恢复:“……只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有人碰你的——”苏晓晓斟酌了一下措辞,“菊花?”

      顾言之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的震惊盖过了冷淡:“苏晓晓,你能不能不要用那个词?”

      “哪个词?菊花?我们学生物的,要尊重植物的学名,菊科可是被子植物最大的科之一——”

      “够了。”

      苏晓晓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她进实验室两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顾言之的脸——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睫毛居然还挺长。以前在组会上,她永远是坐在后排的那个,隔着十几个人头,远远看着这位学术大神用平淡的语调把自己的论文讲得惊为天人。

      现在好了,大神坐了冷板凳,还是歪的。

      “你明天手术?”苏晓晓问。

      “嗯。”

      “几点?”

      “上午九点。”

      “有人陪你来吗?”

      沉默。

      苏晓晓明白了。“你爸妈呢?”

      “在国外。”

      “同学呢?”

      “……没告诉。”

      “为什么不告诉?你怕他们知道你也有痔疮?”苏晓晓这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说得太直白了。

      顾言之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苏晓晓,我们很熟吗?”

      “不熟。”苏晓晓坦诚地点头,“但我爸说了,在肛肠科,众生平等。发过《Nature》和没发过的,术前都得备皮,术后都得疼。”

      顾言之盯着她看了几秒。“你爸说的?”

      “对。他还说你的《Nature》不能治痔疮。”

      顾言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苏晓晓以生物学博士的观察力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他在忍笑。

      高岭之花居然也会想笑。

      “你回去吧。”顾言之收回目光,“不用在这儿待着。”

      “你确定?你一个人连热水卡都不会用吧。”苏晓晓这话是随口说的,结果话一出口,她发现顾言之的表情僵住了。

      “……热水卡在哪里办?”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你等等,我去给你打壶热水。”

      “不用——”

      “别客气了。我爸说了,咱俩是病友家属,也算战友。”苏晓晓拿起他床头的暖壶,“战友之间,打个水是基本礼仪。”

      她转身出门,在走廊里终于没忍住,蹲下来捂着嘴笑了足足十秒。

      B大生物系高岭之花顾言之,手术前一天一个人躺在肛肠科病房,连热水卡都不会办。

      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完美的人。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朝开水间走去。

      开水间在走廊尽头,下午这个时间没什么人。苏晓晓刚把暖壶放上接水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一回头,看见顾言之站在门口。

      “你来干嘛?”

      “我——”顾言之顿了顿,“想学一下怎么用热水卡。”

      他说话的样子像是在说“我想学一下怎么用共聚焦显微镜”,认真,严肃,一丝不苟。

      苏晓晓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我教你。”

      她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热水卡。“看好了——卡放这儿,按红色按钮,水温到45度——”

      “为什么要45度?”

      “因为超过50度会烫伤。”

      “你怎么知道45度最合适?”

      “常识。”

      “你学生物的,知道人体最适坐浴温度是40到45度,超过50度会导致蛋白质变性——也就是烫伤。”顾言之看着她,“这是你自己的经验,还是——”

      “文献上看的。”苏晓晓打断他,把热水卡塞进他手里,“行了,你自己试一次。”

      顾言之接过卡,照她说的步骤操作了一遍。动作生涩,但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

      水龙头哗哗地响。

      苏晓晓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连打热水都像在做科研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顾师兄,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开口找人帮忙?”

      顾言之的手顿了一下。“没必要。”

      “没必要?”苏晓晓挑眉,“你明天手术后怎么上厕所?怎么换药?怎么吃饭?全自己来?”

      “我可以——”

      “你不行。”苏晓晓断然说道,“我爸去年做过一次,术后第一天疼得下不了床。你是混合痔,创面比他大,至少前两天需要有人帮忙。”

      顾言之沉默了。

      水接满了,暖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为什么关心这个?”他忽然问。

      苏晓晓愣了一下。“因为我是人。看到别人有困难,正常人都会想帮忙。”

      “我们甚至不算朋友。”

      “那就从现在开始算。”苏晓晓走过去,拎起暖壶,“走吧,高岭之花,回去休息。明天手术前还要做术前准备,今晚你最好早点睡。”

      她走出开水间,听见身后传来顾言之的声音——

      “谢谢。”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苏晓晓没回头,嘴角翘了起来。

      当晚,苏晓晓在她爸病房的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病房的顾言之在干什么?是在看文献,还是在紧张明天的手术?

      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

      明天手术,放首歌给他加加油吧。

      她随手点了一首歌,然后——

      手机音量忘了调。

      《菊花台》的前奏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琵琶声如泣如诉。

      苏晓晓手忙脚乱地找音量键,但已经晚了。

      “菊花残,满地伤——”

      周杰伦的声音在肛肠科病房的夜空中回荡,穿透了每一扇门,每一个床位。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

      苏建国从病床上弹起来:“闺女!你这放的什么玩意儿?!”

      对面病房的门开了。隔壁病房的门也开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大叔探头进来,表情微妙。

      然后苏晓晓看见了顾言之——他站在走廊里,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这辈子从没听过如此离谱的歌。

      “苏晓晓。”他开口了。

      “我不是故意的!!!”苏晓晓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你这首歌——”

      “我设的闹钟!!!”

      “闹钟?”

      “对!写论文的时候设的!提醒我别久坐!!!”苏晓晓终于按掉了音乐,脸烧得通红。

      全病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然后苏建国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我闺女——在肛肠科放《菊花台》——哈哈哈——哎呀——嘶——”他笑得太厉害,牵扯到了某个部位,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闷哼。

      “苏老师,您轻点儿。”小刘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血压计,“大半夜的放《菊花台》,您这一层楼的病号都醒了。王主任还让我问能不能借来循环播放,说特别提气。”

      苏晓晓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今晚不想再看见任何人了。

      手机忽然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

      顾言之:“歌不错。挺应景的。”

      苏晓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回:“你是不是在笑我。”

      顾言之:“没有。”

      顾言之:“我只是一想到明天手术,现在脑子里全是这首歌。”

      苏晓晓:“……对不起。”

      顾言之:“没关系。至少我现在不紧张了。因为我脑子里只剩下‘菊花残满地伤’了。”

      苏晓晓忽然觉得,高岭之花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高冷。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手术加油。我爸说了,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顾言之:“你爸说的?”

      苏晓晓:“鲁迅说的。我爸只是引用了。”

      顾言之:“你爸是体育老师,也读鲁迅?”

      苏晓晓:“他什么都读。他还说你的Nature不能治痔疮。”

      顾言之发了一个省略号。

      苏晓晓忍不住笑了。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隔壁病房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过来,应该是顾言之还亮着灯。

      这个人,一个人来做手术,一个人躺在病房里,连热水卡都不会用,被一首《菊花台》搞得差点社会性死亡,却还能开玩笑说“挺应景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不会太无聊。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言之被推进了手术室。

      苏晓晓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是她爸。

      “闺女,你是不是对那小子有意思?”苏建国忽然问。

      “什么?没有!”苏晓晓差点跳起来。

      “你眼珠子都快贴人家病房门上去了。”

      “我那是——人道主义关怀。”

      “哦,人道主义。”苏建国点点头,“那人道主义包不包括帮人家打热水、教人家用水卡、晚上还发微信?”

      “爸!!!”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苏建国笑眯眯地举起双手,“反正我看那小伙子挺好的。虽然连热水卡都不会用,但长得精神,还是你们学校的。最重要的是——”

      “什么?”

      “他跟你爸我,是同一位医生。”

      苏晓晓无语地看着她爸。

      “在肛肠科,这叫缘分。”苏建国郑重地说。

      苏晓晓决定不再跟她爸讨论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在走廊里踱步。手术室的门紧闭着,红色的“手术中”灯亮着。她忽然想起来顾言之进去之前的样子——躺在推床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单,脸色还算平静,只是在被推进去的前一秒,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苏晓晓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不是高冷,不是抗拒,也不完全是紧张。

      更像是——一个一直独来独往的人,终于有人站在外面等他。

      “你不走吗?”他的声音被麻药弄得有点含糊,“苏叔叔明天手术,你——”

      “我等你出来。”苏晓晓打断他。

      顾言之沉默了一瞬。

      “……好。”

      门关上了。

      苏晓晓坐在长椅上,等了一个多小时。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小刘护士推着平车出来,顾言之躺在上面,麻药还没完全醒。他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是一种难得的放松——高岭之花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

      “手术顺利。”小刘护士笑着说,“王主任说了,这例做得特别漂亮。”

      苏晓晓凑过去看了看顾言之的脸——他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好像在嘟囔什么。

      她弯下腰,凑近了听。

      “……菊花……”顾言之含糊不清地说,“……完整吗……”

      苏晓晓愣了。

      “医生……”顾言之忽然抓住了小刘护士的袖子,声音带着一种委屈的哭腔,“我的菊花……它还是完整的吗……”

      小刘护士脸都绿了。

      苏晓晓迅速掏出手机。

      录音。

      “呜呜呜……”顾言之居然开始哭了,“那个棉条……什么时候能取出来……我屁股好疼……”

      苏晓晓按下了录音键,手因为憋笑在发抖。

      “晓晓……”顾言之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她一惊。

      “你别走……”顾言之闭着眼睛,意识在麻药的作用下飘忽不定,“你走了……谁帮我拿外卖……”

      苏晓晓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录音条在跑。

      这条录音,她决定永久保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菊花残,满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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