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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的生日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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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整晚,没死的那点心思也该死绝了。
简寻从沙发上爬起来,拿冷水冲了把脸,抬起头,镜中人也神色呆滞地跟着自己缓慢转动眼珠,扯开一个算不上好看的苍白笑容。
七年过去,的确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但到底哪里有所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推开窗,试了试外头的温度,简寻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毛衣套上,软糯的米白色将病气衰减了几分,长过眉毛的黑发毛茸茸地耷拉下来,显得人乖巧又无辜,就是有点挡眼睛。简寻手搓那几缕头发,心想等天气再暖一点就去把它剪短,看着也精神。
提前约好今天要去小姨家过的,两家隔得不远,简寻找了双软底舒适的鞋子打算慢慢步行过去。
街上的树枝好像抽了一点新芽,脚下的树叶踩过发出沙沙的脆响,正是新旧交替的好时候。
他出门的时间还算早,偶尔会碰见害怕上学迟到的少年猛踩自行车脚踏从身边飞驰过,留下一阵年轻自由的味道。时间隔得太久了,他也开始不自觉见今朝忆往昔,望着那些无拘无束的背影想起少年时的他们,露出一点怀念的微笑。
骨癌这种病痛发作起来从没一个定数。走到半路时,小腿突然抽痛,简寻简直毫无办法,只能先找个地方缓过这阵。原先半个小时的路程,他整整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刚要敲门就见裴元钊要出去。
男人年过中年但风度不减,于名利场浸淫多年,自带着严肃的气势。饶是多年熟悉相处下来,简寻一见到他还是忍不住紧张腿抖,微微颔首轻声打招呼:“裴叔叔。”
“小寻来了。”可能是想起自己那个不听话叛逆的儿子,裴元钊看简寻极为顺眼,笑呵呵地拍了拍他肩膀,凑近八卦,“有空怎么不多约女孩子见见?”
闻言,简寻面上涌现一丝尴尬,心脏跳动的节奏混乱。他的事裴元钊不知道,他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于是只扯了扯笑,没说别的。
心里还担心裴元钊揪着不放要再问,简寻脑中迅速风暴,却见男人回身拿上车钥匙和自己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简寻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若真细细问起来,他又能说什么?说自己喜欢一个男人?别到时叫人怀疑他们简家祖坟出了毛病,还要连带着小姨也被人看轻了去……
简寻进门后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到桌上,对着在厨房忙活的女人喊了一声:“青姨。”
简青端着两盘早餐出来。她知道简寻那点不吃早饭的臭毛病,故而多备了一份。只是她不大擅长厨艺,两颗煎蛋配面包片外加一人一杯兑奶的速溶咖啡,勉强凑活。
她一边招呼简寻吃饭,一边看他带来的那袋水果。那袋子里七七八八什么种类的水果都有,看着也不新鲜,有些明显是烂了。
简青“啪”地一下把塑料袋压扁,坐岛台边凉凉地瞥了旁边人一眼,“又把别人摊子包圆了吧,能别天天往家带垃圾么?”
简寻嘴里含着一大口面包加鸡蛋,两颊被塞得满满的,含糊道:“那么大年纪了,说卖了一整晚,还剩这些,也不多,我就买了嘛……”
简青哼笑了一声,知道说多少遍他也会不听,总归也是好心,权当是花点小钱积攒福报了,便也懒得管他。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就着早餐寒暄。
他们也是有段时间没见了,打简寻一进门,简青就发现他脸色憔悴,抓着简寻问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很是突然,搞得简寻心里狂跳,还以为被看出来什么,支支吾吾地借口说最近有点失眠,睡不好。
这也不算完全欺骗。骨癌这病痛起来,他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
“他昨晚又没回家?”
简寻侧过头瞟见简青心不在焉地捏着勺子搅拌,咖啡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痕,她看得很认真,仿佛刚刚只是随口提起。
但他们都知道,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裴觉。
他和裴觉的那点破事,简青都知道,不过她倒是开明,不太在意,也不多加干涉。但简寻依稀能猜到更深层的原因,或许简青觉得自己在爱情里也混得一败涂地,压根没资格来管他这个小辈。
简寻轻轻“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看样子是没心思和她细说,简青轻叹气:“你俩在一起多少年了?七年?还是八年?我以前还以为你们不会撑这么久,所以也不管你。但到你这个年纪,再大点,别人都结婚有孩子了,你确定还要继续跟他这么耗下去?两个男人在一起,终究也是见不得光的,还是早点断了好……”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这话又何尝不是在劝她自己呢?只可惜道理人人都懂,可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二人各怀心事地沉默起来。
等一杯咖啡见底,简青起身收拾,想起今天是简寻的生日,抬头问:“蛋糕我还是定了之前买过的你说喜欢的那家,今天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不想出门了,就在家过吧。”
饭后,迟到的困意袭来,简寻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没一会就眯上眼睡着了。这一觉他睡得昏昏沉沉,连简青出门一趟又回来的声响都没听到,只记得好像做了个梦,关于裴觉的,梦的内容又想不起来。醒来时,小腿肚还在持续地抽痛,像几千根针在筋肉里翻绞。简寻疼得满头大汗,刚想起身就从沙发上跌落,狠狠摔在地上。
动静闹得太大,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简青听到声响赶紧丢了铲子跑出来,只见简寻跌坐在地上发懵,没有起来。
青年紧蹙眉,像是忍受着极端痛苦抱着左腿,手指在裤腿上攥出一道道褶皱。
简青上前扶时才发现他浑身都是虚汗,“你怎么搞的?”
简寻压住唇间的颤抖,摇摇头说没事,“睡懵了,翻身不小心掉下来,尾椎骨有点疼。”
“摔到屁股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真伤到骨头那就麻烦了。
简青焦急地拉简寻起来,把他安顿在沙发上,转头要去拿车钥匙。
事到如今,简寻最怕去医院,去了全身一检查,不就什么都被发现了么。于是他赶紧抓住简青的手,“没事,我现在好多了。就刚刚那一下,现在都没事了。”
“你也真是……”简青忍不住埋怨,“昨晚又没休息好吧,睡了一下午,还傻着呢。”
简寻想让她安心,不好意思地赔笑两声。等缓过了劲,装作无事地起身转移话题:“青姨,晚上吃什么好菜呢?香的我鼻子都要掉啦。”
“还能是什么!你最爱吃的萝卜排骨汤!你要想吃点别的也没有了,我可就会这道。”
简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傍晚五点半,唯一的置顶消息还停留在昨天的通话。一整天了,裴觉没给他发一条消息。他忍不住苦笑,是不是他不主动找他,他就想不起来还有他这么一号人?想来裴觉早就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今天是他的生日,有没有裴觉,都值得好好的认真过。
简寻洗干净手,钻进厨房主动去帮忙,到最后果然不出意外变成他掌厨。简寻念书时和简青住在一起,都是简青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后来和裴觉在一起,家里的饮食起居都是他在负责,偏偏裴觉养尊处优大少爷,嘴巴刁,要求多,简寻顺着他的性子学了很多菜式,厨艺也跟着练出来了。
晚餐只有两个人,菜式不多,都是简寻爱吃的家常菜。他很怀念这些味道,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还想再盛一碗饭时被简青拉住,“留着胃吃蛋糕!”
简青从冰箱里取出下午就送到的蛋糕,四寸,巧克力风味的。蛋糕样式简约,上面画了只纯白兔子,边上均匀撒着可可豆和曲奇片。只是因为简寻小时候说过最喜欢兔子和巧克力,所以连着十几年简青都买这个款式的蛋糕。
然而对比过完生日就要二十六岁的简寻,实在是有点幼稚,有点别扭。
“青姨,我都几岁了……怎么还给我买卡通蛋糕啊。”
简青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插上蜡烛,“什么几岁,你到八十岁我也是你姨。只要我是你小姨一天,你在我眼里就还是个小孩儿!”
简寻嘿嘿笑,看着简青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蜡烛,揪错道:“你不是说戒烟吗?”
“哎呀,别管别管。”简青把蛋糕捧到青年面前,眉眼间都荡漾着欣喜,“快许愿!”
在忽明忽现的烛光中,时间像一叠胶卷似乎也能倒带回从前。
“简寻?”
简寻仰起头,少年跨坐在围墙上,晃动着手里的蛋糕,意气风发地朝他扬起下巴。
那时候的裴觉还很青涩,刚插班过来就像个刺头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大少爷的坏脾气。但架不住他长得出挑,家世又好,性格再烈也能在人堆里受欢迎。简寻知道很多人都喜欢裴觉,也知道很多人不爽裴觉怎么偏偏看中他。
大少爷偏心贫困生的戏码还是太老套了,但是落在还年轻的简寻身上,他也不能免俗地心在那一刻为之颤抖。
“你愣着干嘛?来接我啊!”裴觉回身面向简寻,突然想起来手里还有东西,“等一下!你先把蛋糕接过去。”
简寻听话地走到墙下,抬起双手。
裴觉特别喜欢逗他那副好像干什么都可以的乖样,把蛋糕落下去快要落人手心里的时候又抽走,故意不给他耍人玩。
简寻也不生气,眨着眼睛耐心地等他。
少年长得白净清瘦,眼尾微微下垂,是不管干什么坏事都让人觉得无辜的类型。看得裴觉心头狂跳,内心不由谴责自己,把蛋糕递到人手里就捂着心脏缓缓。
简寻把蛋糕放地上,转身又仰起头,张开了手臂。
墙头上的少年沐浴在暖光里,削弱了眉眼的凌厉,似笑非笑地偏过头,将他上上下下瞧了一遍,突然笑得捂住嘴咳嗽起来,明晃晃是不信他这小身板能接住他这等庞然巨物。
被嘲笑了一顿的简寻不服输地把手举得更高了一些,赌气着鼓起脸。
他刚上前挪了一步,一声轻响,春风裹着少年独有的草木香将他包围,那张总是挂着傲慢的脸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柔和,宛若波光粼粼的海面模糊了月影,惹人迷失。
身下是柔软湿润的草地,温热的掌心抵在脑后,少年劲瘦的身体牢牢将他压在身下,极尽滚烫。
两颗心贴得太紧,简寻快要分不清如此剧烈的心跳到底属于谁。
像是被压得喘不过气了,他脸上泛着过敏的薄红,本就发烫的脸颊忽然被恶意地捏起一团软肉,变得更红了。
简寻偏过头把人从自己身上推下去,旁若无事地掸去身上的草碎。他感觉到少年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停留许久,被盯住的地方像被烫伤后泛起细密的痒。
而后他听见一阵窸窣,回过头去,某人拿过地上的蛋糕边扯开系带边碎嘴:“快来看小爷翘课溜出去跑了好几条街才给你找到的兔子蛋糕!你也真是的,生日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非要搞得我今天临时给你出去买……还偏偏喜欢兔子,一大男人喜欢什么兔子啊?也就是我,你喜欢什么我都能给你找到。谁还能对你这么好,嗯?”
裴觉一拆开就看见蛋糕上的兔子耳朵全蹭没了,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正是臭屁的年纪,他想了想可能是自己刚刚逗简寻的时候弄坏的,一时间不好意思起来,嘴上倒还是硬巴巴地重复着:“能吃,还能吃……”
简寻倒无所谓什么蛋糕,多少也是心意,更何况这是裴觉亲手送的,意义很不一样。他眼角弯弯,笑眯眯地看着裴觉从蛋糕店附赠的包装盒里拿出一根蜡烛插进蛋糕中间。
明明是他的生日,裴觉却看起来比谁都紧张,插蜡烛的手都在抖,从身上摸了半天才发现打火机也掉半路了,只能假装点蜡烛,一手护着火一手把蛋糕捧到简寻跟前。
“来许愿!”
简寻闭上眼,只许了一个愿望。他怕愿望太多,神明懒得听他的愿望,所以只许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最希望能实现的那个。
简寻睁开眼,对上少年赤忱热烈的眼神,吹灭了蜡烛。
青年苍白的脸在暖光下泛着玉润光泽,他微侧着头像是看见了什么温馨的画面怀念着勾起唇角,笑得极尽温柔,似是天神恩赐那般,无数星子被揉碎跌进了那双黑羽下的眼眸。
那时候他许了什么样的愿望呢?
简寻想起来了。
少年时的他希望和裴觉一直一直在一起,他希望裴觉爱他,直到天地尽头。
仅此而已。
其实是很简单的愿望,但那时候太年轻,反而不懂永远的轻重。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他做不到永远,也活不到永远,只有当下。
可就算知道愿望不会成真,他依旧执拗地坚持许下。这一次,是他许下这个愿望第九年,也是第九次。
而这一次,神好像听到了他的愿望。
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亮起来,裴觉的头像框上多了个红色标点。
“怎么不在家?”
简寻瞳孔微微放大,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再一次活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