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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最擅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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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三月。
今年春天似乎比以往都要冷,身形单薄的青年刚走出医院大门,温热的呼吸便化为一团白雾升腾,消散。
简寻打开手中的化验单盯着看了许久,面无表情地折叠起来,最后眼不见为净地塞进风衣外套的口袋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熟悉的聊天框拨过去。
他等了好一会,电话那头的人才姗姗来迟地接起,冷淡疲倦的声音透过扬声器被放大。
“有事?”
裴觉那里似乎正在忙公事,背景音十分嘈杂。
简寻等了一会儿才钻空子问:“今晚回家吗?”
“加班。”
裴觉回答的速度很快,简寻能从他的声音感觉出他的疲惫,也许是已经熬了几个大夜。总的来说,现在不是能够接着细聊的好时候,很显然裴觉也没有想和他继续聊下去的欲望。
但简寻还是抱了一点期待,“那明天……”
不等他说完,便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和硬木桌面碰撞的声响。
手机被放下了。
裴觉的独立办公室里又进来不少人,员工们拿着新做的方案向他汇报,听筒里时不时传来男人公事公办的回应。
简寻安静地在萧瑟的冷风里做那件他最擅长的事,等待。
他站的位置四面无遮挡,风肆无忌惮地从咖色风衣敞开的领口灌进来,冷得他骨骼都在颤抖。站了一会简寻干脆蹲下,花坛边的缝隙里钻进钻出忙碌的蚁群,许是那股哼哧哼哧的劲头感染,他认真地看起蚂蚁们齐心协力把食物搬进洞穴里。
另一边,藏在柔顺黑发下那对苍白的耳朵时刻关注着另一边的动静。都是一些他听不懂的专业词汇。
这让简寻觉得有一堵高墙横亘在他与裴觉之间,即使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被动获准在爱人的生活里占据那一小块地方,令人惶恐又不安。
如果是在几年前,不用管什么高墙低洼,裴觉都会不顾一切地扫平障碍来到他身边。但七年了,什么东西看着没变化却早就在日积月累中腐烂、变质。
只是自己一直假装不知道而已。
不知等了多久,裴觉那边终于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扭头发现随手扣在桌上的手机还没挂断电话,便拿起来试探着“喂”了一声。
简寻收回心神,赶紧轻轻“嗯”表示自己还在。
“怎么不挂电话?”男人的语气里好像有些埋怨的味道。
“我想和你说……”
“我很忙,”裴觉没什么耐心,才听了几个字就抢先打断,“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先挂了。”
难掩眼中的失望,简寻很想问,什么事才算重要呢?明天陪他过生日能不能算其中一件呢?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有心的宽慰。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提高音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
“你忙吧。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想听听你的声音。”
和简寻在一起这么久,裴觉很少听到他主动表达情感。转念一想,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是冷落了他,语气软和了一点。
“我也想你。”
听到回应,简寻唇边笑意由深到浅,打发无聊似的把衣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温柔叮嘱道:“不要让自己太累了,多起来走动走动,也别忘了吃饭,记得好好休息啊。家里不用担心,我在呢。”
裴觉习惯了简寻的啰嗦,并没发现他声线里的颤抖,随口答应一句“知道了”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屏幕又亮转暗,简寻才慢吞吞把手机放回口袋。
裴觉不回来,家里又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以往就算了,但今天,孤独作祟,他突然不想要一个人。
又在风里想了半天,简寻突然发现和裴觉在一起后的这几年里,他就像被束之高塔的长发公主,社交圈一片空白,每日只能徒劳地等待心上人来见自己。
他的人生都用来围着裴觉打转去了。
思来想去,简寻决定去看望一下爸妈,也有好久没和他们说说近况了。他慢步到路边,扬手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司机是个热情洋溢的中年女人,一路上和简寻扯着家常也能把车开得很稳。可能是因为她那大嗓门把注意力都抢了过去,简寻难得没有犯坐车心慌发抖的毛病。
到目的地的时候,司机还好心地问简寻要不要在门口等他。毕竟平时来墓园的人不多,所以没什么司机会来这里接单子,到时候可不好打车。
简寻不确定自己会待多久,浅笑着摇头说谢谢,关车门时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手插口袋一个人往墓园里走。
一个个墓碑从下往上看像一堆排列整齐的四方罐头。他想到自己病死后也要埋进罐头里,就觉得很有趣。
但有些困扰的是,简寻还没想好死后要埋葬在哪里。爸妈的坟墓是几年前从老家迁过来的,当时只买下邻近的两个位置。
毕竟那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早死。
这次来属实计划之外,身上什么也没带,只有一张他怎么也看不懂的检验单。
简寻把检验单放在墓碑旁坐下,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仿佛即刻消散的微风。
“爸,妈。有段时间没来看你们了,你们不会生我的气吧?”
两块石头当然不会说话,简寻也觉得自己是多余问,忍不住笑了笑。
“我都挺好的,没什么变化。小姨也挺好的,你们在那边不用担心。”
“嗯……”每次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车轱辘话,简寻想了想继续道:“不过,我应该很快就能和爸妈你们见面了。我其实挺高兴的,咱们一家三口都多少年没见了……十六年还是十七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就没了。”
“等到时候我下去了,你们不会怪我吧?”
怪他没有循规蹈矩地成家立业,怪他无法克制地爱上一个男人,怪他自我欺骗他和裴觉是相爱的。你看,人到要死的时候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就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一个道理。
“唉……不过我都要死了,你们就让让我呗。”
简寻一直以为自己对生死看得很开。他十岁时父亲因病而死,紧接着母亲受不了爱人的离去拉着儿子一起殉情。但两车相撞之时,母爱及时地令理智回笼,他被妈妈护在怀里,只受了点轻伤。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刚死的时候,身体还是温热的,柔软的。但随着灵魂的逝去,身体会变冷,变硬,变得灰白。
届时他也无法避免。
可就算表现得多么无所谓,身体依旧会诚实地作出反应。
他开始哽咽,抽泣,无所畏忌地流泪。
好在墓园足够冷清,冷清到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哭泣。
简寻很少哭。哭,让他觉得自己是特矫情的一个人。比起无能地哭,他更愿意主动解决问题。如果实在解决不了,那就憋在心里等待发酵。所以难得痛快哭一次,反倒让他有种浑身轻松的感觉。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简寻拿出来一看,是小姨的电话。
小姨简青是简寻母亲的妹妹,也是简寻父母离世后将他拉扯大的唯一亲人,只比简寻大了十岁。
简寻按下接听键,女人独有的如夏日流水般清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晚上来我家吃饭?”
刚哭过一场,简寻说话还有点闷,他捏着手机平复了一会,“今天算了吧,没什么胃口,我自己在家随便整点。”
简青生性敏锐,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奇怪,“怎么了?心情不好?”
简寻下意识地就说没事,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简青狐疑地“唔”了一声,“那小子又干嘛了?天天不太平。”
闻言,简寻笑着揉揉鼻子,替裴觉开脱道:“真没事,别老冤枉人家。我在爸妈这儿呢,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有点怀念。”
简青沉默了一瞬,说:“下回找我一起。”
“嗯。”
“真不来我这?最近那个出差,你要没事就多来陪我解闷。”
简寻应下,而后借口自己要回去就先挂了。
挂完电话后,他在父母的墓碑前静站了几刻,随后裹紧外衣沿着原路往回走,广阔的墓园显得格外人单影只,身形寥落。
家里果然空荡荡。裴觉很久不回家,简寻一个人就懒得往冰箱里补货,事到如今居然找不到一点能吃的东西。幸好他也没什么胃口,于是干脆什么也不吃,倒在沙发上陷进去。
他看着纯白色的天花板出神。
这间房子是他和裴觉大学刚毕业没多久那会买下的。裴觉家里条件好,其实是可以直接全款买下的。但简寻不愿意,总觉得是白占人家便宜,非要东拼西凑把全身家当拿出来一起买。虽然最后他出的那些钱连这间顶楼的零头都够不上,但那会裴觉不在乎,还是开心地抱着他在还没装修的毛坯房里转圈。
他们那时候想法很单纯,总觉得有了房子就有了未来两个人的家。
只可惜这些年过去,这个家还是太寂寞了,留不住人,独留他一个人像个守村人一样守着。
横七倒八地躺一会,没什么困意,简寻爬起来在电视边的柜子上翻影碟,都是一些老电影,以前他和裴觉一起看过许多遍,不过他还是看不腻。
简寻随手挑顺眼的,好像忘得差不多的一部塞进碟片机,等电视上出现电影开片的绿幕才爬回沙发上抱起一个枕头盘腿坐。
他看得很认真又不是很认真。一部电影接着一部电影播放,来来回回,满柜子的影碟看了一大半,他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连电影情节都没记住一个。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过去的画面。
好乱。
没能完全拉上的窗帘透出一点昏黄的暖光,简寻抬起头,酸涩的眼睛好像被灼伤似得微微眯起。
天亮了。
他又等了裴觉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