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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种情绪 裴元庆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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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岗寨的医帐里,烛火昏黄。一个老军医正用干净的布条替我包扎手掌上那些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坐在简易的木榻上,我沉默地任由他处理,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仿佛人在这里,魂魄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裴元庆靠在帐门边,双手抱胸,一条腿屈起踩着身后的木柱,姿态松散,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泪痕,看着那双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点却依然不肯合上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从哪儿出发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沉默了片刻,我低声说了一个地名。
裴元庆挑了挑眉,在脑海中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夸张,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事情:“从那儿到扬州?你一个人?”
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裴元庆看着我,沉默了几息,然后“哈”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事物一般的惊叹:“就为了那个什么——宇文成都?有没有搞错?”
他说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飘飘的不以为然,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
我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绕的手掌。裴元庆见我不理他,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评价:“我今天跟他打了一架。我承认,他是挺厉害的——能跟我打到那个份上的人,不多。”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可是这个人,可不怎么样。他是隋朝的走狗,替他那个昏君老爹卖命,连自己的命都快搭进去了,也不知道图什么。”
“元庆。”秦琼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他掀帘走进来,目光在裴元庆脸上停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裴元庆撇了撇嘴,虽然没再继续说下去,但那副“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的表情依然挂在脸上。
这时,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和笃定:“不。你们不知道。”我抬起头来,目光从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上移开,望向帐中跳动的烛火,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代价。”
医帐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一跳,将我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纤细却笔直。裴元庆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一般的明亮。
他笑着说:“我打伤了他,我又救了你——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他说完,歪着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等待着她回答的期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明亮的、捉摸不定的光芒。
我看着他,目光坚定地开口道,“你打伤他,是因为你们是敌人,我不怪你,你救我,是因为出于好意,我感激你,然后说但是他受伤了,我恨你。”
说完那几句话时,医帐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将我缠着纱布的手掌和那张平静得过分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裴元庆靠在帐门边,听完那句“他受伤了,我恨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没听清似的歪了歪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的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疏离,仿佛有人躲在暗处看了一场热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点评。
裴元庆的眉头猛地一跳,他转过头,朝着帐外那个声音的来源瞪了一眼,没好气地吼道:“罗成!你哼什么哼!有话进来说,躲在门口偷听算什么本事!”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边,没有进来。罗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清冷和疏离。
他看了一眼裴元庆,又看了一眼坐在木榻上的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悠然:“我哼我的,碍着你了?倒是你——被人当面说‘恨你’,感觉如何?”
裴元庆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恼羞成怒地瞪了罗成一眼,然后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我。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该怎么接这个话茬,沉默了片刻后,他忽然“嘿”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劲儿:“行,你恨我,我认了。反正我是瓦岗的人,他是隋朝的将,战场上碰见了,我照样会朝他抡锤子——到时候你恨我也没用。”
他说完这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别扭的、像是不得不承认什么的意味:“不过——你从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跑来找他,这事儿吧……我服你。换作别人,早死在半路上了。”
他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耐心。他冲着门口的罗成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耐烦:“走了走了,看什么看,没见过被人恨的?”
他说完,大步走出医帐,经过罗成身边时,没好气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罗成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也不恼,只是直起身来,目光在帐内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帐帘,转身离开了。
医帐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将我缠着纱布的手掌和那张平静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枚被纱布半遮半掩的玉佩,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握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