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人》大密

9、雨水 雨水那日，

　　雨水那日，天色一直阴着。细雨落得很轻，不像冬雪那样安静，也不像春雨那样急，只是一层一层落在青石路上，把整座汴京都润成了深色。

　　谢老夫人准她回李家一日。沈嬷嬷一早便替她备好了车。出门时，还特意将谢家的帖子放进车里。知薇接过，没有说话。她记得从前回家，是不用帖子的。马车停在李府门前。门房远远看见，便迎了出来。行礼的时候，却先叫了一句：“谢二夫人。”知薇脚步微微停了一下。随即点头。走进门去。院子还是原来的院子。廊下那盆山茶已经开了。小时候她和大姊常坐在那里剪花枝，如今花还是一样的红，只是石凳换了新的。母亲正在内院等她。见她来了，笑着招手。“回来便好。”知薇走过去行礼。母亲扶住她，没有让她跪。只是拉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瘦了些。”知薇笑了笑。“没有。”母亲没有争辩。只让人上茶。茶还是李家的李家的团茶。香气比谢家的沉香轻得多。带着一点焙火后的暖意。知薇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觉得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茶了。
　　母亲看着她，轻声问：“谢家可还习惯？”
　　知薇点头。“都好。”
　　“老夫人待你如何？”
　　“很好。”
　　“行简呢？”
　　“也很好。”
　　她每一句都答得很稳像在背一段早已熟悉的话。母亲没有再问，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一点一点敲着檐角。

　　过了一会儿，大姊来了。她抱着孩子。孩子还小，看见知薇，睁着眼睛一直望。知薇伸出手。孩子却转头躲进母亲怀里。屋里的人都笑了。大姊说：“认生。”知薇把手收回来，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淡。她想起，自己出嫁时，大姊送她那盏琉璃灯。如今那灯放在谢家的妆台上。每日都亮着，却从来没有照出过李家的影子。

　　午后雨停了。知薇陪母亲去后院。经过旧时读书的小院。窗还是旧窗。门还是旧门。只是里面坐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先生正在讲《百家姓》。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这时先生抬头看见她，起身行礼。叫了一声：“谢二夫人。”她轻轻回礼。转身离开。没有人再叫她“知薇”。

　　回程时，马车缓缓驶出李府。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那两个字她看了十几年，今日觉得有些远了。嬷嬷在旁边轻声问：“二夫人，可还有什么忘了带？”知薇放下帘子。摇了摇头。“没有。”马车继续向前。雨后的青石路映着灰白的天。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忘了，只是已经带不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