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人》大密

8、立春 立春那日，

　　立春那日，天还未亮，谢家的门房便已经开了。不是迎客，是迎春。院里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只剩廊下阴处还留着一层薄白。花匠把前几日剪下的梅枝重新插进青瓷瓶里，枝头已有细小的新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知薇起身时，沈嬷嬷已经捧着一册新的礼簿站在外间。封皮是新的，墨色也新。嬷嬷双手递过去。“今年的。”知薇接过来，低头翻了一页。第一页便与去年不同。祭器的位置换了两处，香案前多添了一道净手的仪节，连焚香的次序，也多出一行小字。她抬起头。“以前不是这样么？”嬷嬷替她整理衣袖。“以前是以前，今年是今年。” 说完，便没有再解释。知薇低头，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些字，礼还是那些礼。只是排列的位置变了。像有人轻轻挪动了一下棋盘，棋子都还在，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局。

　　前院忙了一整日。迎春礼并不隆重，却极繁琐。从祭器到花枝，从香炉到供果，每一样都有时辰。谢老夫人坐在廊下，看着下人来回更换案上的器物，只偶尔点一下头。知薇跟在旁边。
　　嬷嬷低声告诉她：
　　“青瓷换白瓷。”
　　“左边移半寸。”
　　“灯再高一点。”
　　她一一照做。没有人夸她做得好，也没有人说她做得不好。规矩从来不是奖赏，只是不断被重复。

　　午后，礼部送来新的祭文。送文书的人放下木匣，签了名字便离开。嬷嬷打开看了一眼。把旧册收了起来。知薇顺口问：“旧的不用了吗？”嬷嬷说：“今年不用了。” “那明年呢？” 嬷嬷笑了笑。“明年的事，要等明年再定。”知薇怔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规矩是不会变的。就像四时更替。就像祖宗牌位。就像谢家的请安。如今才知道，连规矩，也有新旧。只是改的时候，没有人大张旗鼓。旧册进柜里，新册上案头。昨日还是旧礼，今日便成了新礼。

　　傍晚，谢简行回府。知薇替他更衣时，轻声问：“礼，也会年年改么？” 谢简行把官帽放在案上。“礼不改。” 他停了一下。“只是施礼之法，会随时而定。” 知薇没有完全听懂。又问：“那去年对的，今年也会错吗？”谢简行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说：“朝廷行什么，便是什么。”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句人人都知道的话。知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里，迎春的灯一直燃着。屋里的香还是昨日那一种。只是摆放的位置，也换了。知薇坐在灯下，看着桌上的新礼簿。忽然觉得，这一年和上一年其实没有什么不同。梅花还是会开，冬雪还是会化。只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许多东西悄悄改过。而她要做的，只是记住新的样子。灯火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把礼簿合上。屋外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春到了。”她抬头望向窗外。院里的梅花没有落。只是枝头，多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