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人》大密

16、珍春 连着数日阴

　　连着数日阴雨，汴京难得见了太阳。院里的青石被雨水洗得发亮，檐下积着几洼浅浅的水，映着天光。知薇去给谢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正与几位亲眷说话。见她来了，只笑道："今日天气好，你们年轻人也不必总闷在家里。"知薇低头应了。她以为只是随口一句。回到院中，却见嬷嬷已经在替她备出门的衣裳。"大人吩咐的。"嬷嬷笑着说。"说今日城南海棠开得好。"知薇微微怔了一下。半晌，才轻轻点头。
　　马车出了城南，城中柳色正新。街边卖青团的、卖花的、卖新茶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车里。知薇掀开一点帘子。看见几个孩子追着纸鸢跑过长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看汴京了。谢行简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路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知薇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大约连出来赏花，也想着书里的事情。

　　寺后园圃不大，却种了几十株西府海棠。花正盛时，满树浅红，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春云停在枝头。知薇站住了。风吹过来，一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拂去，却没有拂掉。花瓣轻轻停在那里。谢行简走近，伸出手，将那片花轻轻取下。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取下之后，却又不知道该放哪里。便握在掌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着花枝轻轻摇动。一时间，只听见远处河水流过的声音。走到园子深处，有一方小亭。亭边一株海棠尤其高大。花影压满了半边檐角。知薇抬头望着。轻声道："开得真好。"谢行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吟了一句："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知薇转头看他。他却仍望着树。像只是顺口念起。并不觉得有什么。过了片刻，又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风从亭外吹进来。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一片落在石桌上。知薇低头看着。忽然笑了。"原来大人也会赏花。"谢行简一怔。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不是赏花。"知薇望着他。他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到那株海棠上。良久，才轻轻补了一句："是惜春。"知薇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像是在说花。倒像是在说世上的许多东西。花会谢，春会尽，人也是。所以才要趁它还在的时候，多看一眼。

　　两人在亭中坐了一会儿。园里有人煎茶。水初沸时，白烟袅袅升起。知薇端起茶盏。忽然问："大人平日读书，也读这些诗吗？"谢行简点头。"偶尔。""我还以为，大人只读《周礼》《仪礼》。"谢行简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很淡。像春水被风吹皱了一下。"书总不能只读一种。"知薇望着他，他和平日在书房里很不一样。但她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这一刻，他不像谢家的二公子，也不像太常寺少卿。像一个单纯在春天里看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