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人》大密

14、春分 春分那日，

　　春分那日，昼夜一样长。沈嬷嬷说，这是难得平分的时候。知薇听着，只点了点头。她想，这世上大约没有真正平分的东西。总有人多一些，总有人少一些。

　　谢府一早便忙了起来。春分祭先农，太常寺要备礼。谢行简天未亮便出了门。知薇照例去老夫人房里请安。屋里已经坐了几位族中女眷。都是来陪老夫人说话的。见她进来，众人起身见礼。她一一还礼。没有亲近，也没有疏远。像每个月都会重复一次的仪式。老夫人今日心情不错。说起园子里的海棠快开了。又说厨房新做了青团。让人端来给众人尝。大家都笑着应和。屋里很热闹。知薇也跟着笑。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听别人说话了。每一句都听见了，却一句都没有留在心里。

　　午后，雨落了一阵。很快又停。知薇独自回房。经过廊下时，看见几个小丫鬟蹲在墙角分花。一枝一枝剪下来。放进竹篮。有人说："这一枝开得最好。"另一个摇头。"太早了，放不了两天。"知薇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只是继续往前走。

　　晚上，谢行简回来得很晚。换过衣裳，便坐在灯下看书。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翻书的声音。过了许久。知薇把茶续满，放到他手边。他说了一句："多谢。"然后又补了一句：“多批件衣裳，仔细冻着了。”她轻轻应了一声。便又坐回原处。灯火很稳，茶慢慢凉了。

　　夜深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穿过重重院落，落进屋里。像梦里发出的声音。知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镇戎在李家族学外等她下课。春天也是这样。风吹得柳枝一直晃。少年站在树下。远远看见她，就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她却一路跑了过去。想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不是因为记得更清楚了。而是因为有些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她甚至忘了，那一天他穿的是青衣还是黑衣。只记得风很大，还有他笑了一下。她坐着灯下，很久没有动。人这一生，原来不是忘记了一个人。而是慢慢忘记了那个人曾经年轻的样子。

　　外面又传来更鼓。已经二更了。谢行简合上书。吹灭案前一盏灯。屋里暗了一半。他说："歇吧。"知薇点头。起身放下帐子。两个人隔着一层轻纱躺下。中间不过一臂远。却像隔着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

　　春分过去以后，白日渐长。夜却没有变短。至少知薇觉得如此。有些日子，看起来平平整整。其实早就在无人察觉的时候，一寸一寸偏向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