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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前夜 月圆前夜 ...

  •   月圆前夜,宋之问来了。

      不是十五个,是三十个。他把自己在青州分舵能调动的所有人都带来了——三十个天剑盟弟子,全部换了夜行衣,全部拿了涂碳粉的刀,从后山小路摸上来。赵蝎给他的情报很准:后山小路有三道新加的预警绳,踩中第一根会摔,摔的时候会撞到第二根,第二根连着第三根,第三根上挂了铃铛。但宋之问的人没有踩中第一根——他们是从小路侧面的乱石坡上攀过来的。那条路线不在林青的绳阵范围内,因为没有人会从乱石坡上走——坡度太陡,碎石太松,一步踩空就会摔下断崖。

      宋之问带了三十个人,走的就是那条路。三十个人里摔下去两个,剩下的二十八个人全部摸到了仓库上方。他们居高临下,能看到仓库门口那盏孤零零的油灯,能看到灯下苏鹊坐在门口的破椅子上翻看账簿的背影,能看到林青站在仓库门口放哨。但他们没有看到谢九。

      谢九不在仓库门口。也不在后山小路入口。他在乱石坡上——比宋之问的人更高的地方。他趴在坡顶的一块巨石后面,双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涂了和暗部练习刀一样的碳粉,夜色中完全不反光。他在这里已经趴了两个时辰,从太阳落山就在等。老于在教他第二种绳阵的时候告诉他——“后山小路侧面有个乱石坡,那个位置是绳阵的盲区。如果有敌人不走正路走险路,他们一定会从那个坡上来。你要么把绳阵补到坡上去,要么自己守在那里。”

      谢九选择了后者。他没有补绳阵——不是不会,是没有时间了。他把自己变成了绳阵的最后一环。他一个人,两把刀,趴在坡顶的巨石后面,等着宋之问的二十八个人一个一个从乱石坡上攀上来。攀上来的人需要双手并用,在爬到坡顶的瞬间是最脆弱的——一只手要抓住坡顶的岩石,身体悬空,刀还在腰间来不及拔。谢九等的就是那一瞬间。

      第一个人的手抓住坡顶岩石时,谢九的刀已经落了下去。不是砍手——是砍肩膀。一刀从锁骨上方斜劈下去,刀刃穿过斜方肌卡在肩胛骨上,那人惨叫着从乱石坡上滚下去,带翻了身后正在往上攀的三个人。四个人叠在一起摔在坡底的碎石堆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像踩碎了一地枯枝。

      宋之问在坡底听到了这声惨叫。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但他没有撤退——他带了三十个人,而对方只有一个人。他让人从正面强攻乱石坡,同时派了五个人绕过后山小路,从仓库背面翻墙进去。但绕后山小路的五个人没有走到仓库背面——他们踩中了林青的绳阵。第一根绳绊倒了一个,第二根绳被撞断,第三根绳上的铃铛响了。

      铃铛一响,林青的刀就拔出来了。他站在仓库门口,没有冲出去——他的任务不是追击,是守住门口。苏鹊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账簿塞进怀里,退进仓库里面。陆小远握紧了手里的短刀,站在苏鹊身前。林小荷蹲在鸽舍里,把笼子里所有鸽子的脚环布条都换成了红色——急报。她打开鸽笼,十三只鸽子同时冲出鸽舍,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夜色中像一阵急促的鼓点。十三只鸽子在总坛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它们在用老张头教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后山出事了。

      谢九在乱石坡上已经解决了六个。他的双刀在夜色中快得看不清轨迹,每一刀都砍在攀爬者最脆弱的瞬间——肩膀、手臂、锁骨。他不杀人,只让他们爬不上来。第七个人被他砍中手腕后从坡上摔下去,砸在之前摔落的四个人身上。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在坡底不敢再往上攀——他们看到坡顶那个戴面具的少年像一块黑色的石头一样蹲在月光下,双刀上的血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岩石上,溅成暗红色的花。

      但宋之问的人太多了。绕正面的十七个人虽然被谢九挡住了,绕背面的五个人虽然被绳阵拦住了,但还有一路——从鸽舍侧面摸过来的三个人。他们不是来偷账簿的,是来抓人的。宋之问知道账簿在苏鹊手里,他要把苏鹊抓走,用她来换账簿。这三个人绕过了鸽舍,从仓库侧面的窗户翻了进去。

      陆小远第一个看到他们。他握紧短刀挡在苏鹊面前,短刀和对方的刀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他的刀法是跟林青学的——只学了一个月,只会三招:格挡、直刺、横削。他把这三招翻来覆去地用,挡了三刀,刺了一刀,削了一刀,削中了对方的手腕。但对方有三个人——第二个人的刀从他的左肩划过,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他握刀的手背上。他没有松手。第三个人的刀朝他胸口刺来,他躲不开了。

      苏鹊拉了他一把。刀尖擦着他的胸口划过,挑破了他衣服上第二颗扣子。然后苏鹊从桌上抄起一块砚台砸在那人脸上——不是松烟墨砚台,是老张头放在仓库里磨玉米面的石砚,比墨砚重三倍。砚台砸中那人的鼻梁,碎成两半,那人捂着脸踉跄后退,绊在门槛上摔了出去。

      林青在门口听到了仓库里的打斗声。他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他面前还有五个从后山小路冲过来的人。但他喊了一声:“陆小远——撑住!”

      “撑着呢!”陆小远的声音从仓库里传来,带着喘,但还在。

      谢九在乱石坡上也听到了。他没有下来——他要是下来了,坡底的十七个人就会全部冲上来。他只能守在那里,一刀一刀往下砍。他的呼吸已经乱了,手臂开始发抖,不是怕,是肌肉到了极限。他守了太久,杀了太多——不是杀人,是砍伤。每一个人的受伤位置都精准得可怕:肩膀、手臂、锁骨——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们爬不上来。他在用最省力的方式打最持久的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没倒下,这些人就不能越过他。

      然后他听到了刀锋破空的声音——不是从坡底来的,是从总坛方向来的。一道暗红色的刀光穿过夜色,一刀贯穿了坡底一个正准备攀爬的人的肩膀,把他钉在乱石上。那人惨叫一声,刀光拔出来时带起一蓬血花,在月光下绽开又落下。暗红色的刀锋,赤铜的刀柄——那是楚寒衣的刀。她从天而降,落在坡底,身后跟着四个暗部的人。她看了一眼坡顶的谢九,又看了一眼坡底的二十几个宋之问的人,然后把刀尖对准了他们。

      “地牢刚好空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刑狱护法特有的冷意,“三十个人——挤一挤应该塞得下。”

      宋之问在坡底看到楚寒衣的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认得她——赤月教后护法,掌管地牢。赵蝎的暗桩名单上应该有一个代号“赤月”的女人是他的盟友。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楚寒衣,但他知道赵蝎在赤月教内部埋了一根最深的不可能背叛的钉子。他以为今夜的行动有那根钉子在暗中配合。他错了。那根钉子不但在赵蝎身边站了五年,还在他背后。现在她站在月光下,刀尖对准的是他。

      “撤!”宋之问喊道。但撤不了了。后山小路上亮起了火把——莫停渊带着暗部的人从后面包抄过来。老于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拿磨刀石,拿的是一把磨得雪亮的飞镖。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一种不同于平时的光——不是懒洋洋的,是兴奋的。他终于不用再教铜铃阵了,他终于可以用他磨了半辈子的飞镖往活人身上扎了。

      宋之问被围在中间,三十个人还剩二十一个能动。其他人不是摔断了腿就是被谢九砍伤了肩膀,趴在乱石堆里呻吟。宋之问拔出自己的剑——天剑诀的起手式,剑尖朝上,左手负于背后。他的剑法不差,毕竟他是青州分舵的舵主,沈清辞亲传的天剑诀他也学了七成。但他的左手在碰腰带——人在害怕的时候会下意识碰自己身上的东西,那是身体在替他说真话。

      顾长宁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出手,全程站在林青身后,手里握着谢九还给她的那把短刀。她的对手不是宋之问。宋之问是宋之问——一个靠卖人起家的舵主,一个连暗桩名单都不在乎的投机者,一个在坡底被围住了还不肯放下剑的赌徒。她的对手比他更狡猾、更危险、藏得更深。她现在只需要等一个人。

      宋之问被押进地牢的时候天还没亮。三十个人,摔死了两个,重伤九个,剩下的全被关进了地牢。楚寒衣亲自锁的牢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格外清脆——咔嗒,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猛兽终于合上了嘴。宋之问关在最里面那间,单独一间,铁栅栏上加了双重锁。他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左手还在碰腰带——那里已经没有剑了,但他还在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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