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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月圆 宋之问被 ...

  •   宋之问被关进地牢的第二天,月圆之夜到了。

      顾长宁从东厢房的床上坐起来时,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晨光。断龙崖的早晨永远带着铁锈味,但今天的铁锈味里混着另一种气味——松脂。有人在大量燃烧松脂火把,把总坛每一处暗角都照得通明。她穿好衣服,把谢九还给她的短刀挂在腰间,把楚寒衣合上的玉扣揣进怀里,把枕头底下的木屑、信封、瓷瓶——已经空了,药丸吃完了——重新放好。木屑还在。她不需要再攥着它了,但她还是把它留在枕头底下,像一个已经不需要但舍不得扔掉的护身符。

      推开房门,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跑了。外围弟子们在往演武场方向搬运火把架子,内门弟子们在检查兵器架上的每一把刀剑是否开刃完好,暗部的人在各个制高点就位——老于蹲在大殿屋顶上,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飞镖,嘴里还嚼着半根玉米。他看到她走出来,咧嘴笑了一下,把玉米芯往崖壁下一扔,“今天是个好日子。”他说,“铜铃阵不用摆了,直接扎活人。”

      演武场上,莫停渊正在做最后的部署。他把暗部的人分成三队:一队守大殿,一队守后山,一队跟着他机动。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短——不是紧张,是专注。每句话只有三五个字。“后山。六人。楚寒衣带。”“大殿。十人。老于带。”“剩下的。跟我。”弟子们领命而去,没有人多问一句。莫停渊在赤月教待了二十年,从外围弟子做到右护法,他的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但他的部署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林青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握着林小荷打的那把“换”字刀。刀已经开刃了,刃口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今天没有穿内门弟子的黑红劲装,而是换了一身暗部的黑衣——不是正式成员的制服,是训练营里发的练习服,但颜色和暗部的人一模一样。莫停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换回去。

      “你站哪里。”林青问。

      “仓库。”顾长宁说,“苏鹊和陆小远还在那里。账簿还在那里。宋之问虽然被抓了,但今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殿上,仓库反而是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地方。”

      “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去大殿。沈清辞来的时候,天剑盟的人会跟着他一起进大殿。你是内门弟子,站在大殿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要你看着赵蝎——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他每次要动手之前左手会碰一下腰带。”

      林青点了一下头。他把“换”字刀插进腰间,转身往大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我妹妹说——她等你来拿刀。”

      “告诉她,她哥活着,刀就留着。”

      林青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了。

      顾长宁往鸽舍走去。经过训练营时她看到谢九还在砂地上练刀——他昨晚在乱石坡上守了半夜,手臂上的肌肉到现在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孟轲站在旁边,竹鞭垂在地上,没有催他休息。他看到顾长宁走过来,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竹鞭收起来挂在腰间——这是他第一次在训练时间主动收起竹鞭。这个动作意味着他认可了。不是认可谢九的刀法,是认可他昨晚在乱石坡上的选择——守,不杀。

      鸽舍里,老张头正把最后一批信鸽的脚环检查完。每一只鸽子的脚环上都绑了布条——红色的是急报,蓝色的是日常,白色的是平安。他把所有的布条都换成了红色。“今晚不管发生什么,鸽子全部放出去。”他说,“不是求救——是报信。让山下青石镇的人知道,过了今晚,断龙崖上谁说了算。”

      林小荷把丙六捧在手心里。这只不认路的鸽子已经老了,右翅永远比左翅低了半寸,飞起来会打转,但它两次飞京城都没迷路。她低头对鸽子说:“你今天不用飞。今天没人需要送信。今天的信会自己走过来。”

      顾长宁走进仓库。苏鹊已经把账簿重新包好,用三层蓝布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一个装鸽粮的旧布袋里,放在丁十七的木箱旁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丁十七现在已经能自己飞出洞口了,虽然飞不远,只能从洞口飞到老张头的椅子上,但它不再缩在木箱里等死了。苏鹊看到顾长宁进来,把布袋口扎紧。“账簿里的每一笔我都背下来了。就算账簿被烧了,我也能在沈盟主面前一笔一笔背给他听。”

      “不用背。”顾长宁说,“今晚沈清辞来,你把账簿直接给他。不是给我,不是给殷无邪——是给他。让他亲手翻。让他看到宋之问的签名、赵蝎的签名、他自己的签名。他需要亲眼看到这些东西。不是听别人说,是亲眼。”

      苏鹊点了一下头。她的手指在布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一个即将开启的开关。

      黄昏时分,天剑盟的人到了。

      沈清辞没有带二十个人,没有打白旗,没有让宋之问带队。他带了十二个人——全部是他的随侍。十二个随侍在月圆之夜的赤月下排成一排,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剑,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他们不是来和谈的,不是来观礼的,是来见证的。沈清辞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清理门户的。

      沈清辞走在这十二个人前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没有穿盟主的正式袍服,腰间悬着那柄剑身上有一道缺口的承影剑。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一半。不是岁月,是他在拔除十二个暗桩的这一个月里,每一根都是亲手杀的。每杀一个,头发就白一分。杀到第八个——医官——的时候,医官供出了沈蘅的死因:慢毒,毒发于第三年腊月,尔后七年医案皆为伪造。那天晚上他没有杀医官,他让周远峰杀的。他自己坐在沈蘅的坟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头发就白了一半。

      他没有带宋之问的人来——宋之问的人已经全在地牢里了。他也没有带赵蝎想要的东西——赵蝎想要他在月圆之夜带兵突袭赤月教,他当然没有带兵。他带的是十二个随侍,和一柄剑身上有一道缺口的剑。

      大殿里灯火通明。赤铜弯月悬在正中,月尖上的真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两侧站满了赤月教的弟子——内门弟子、暗部成员、护法。林青站在大殿右侧的内门弟子队列中,手里握着那把“换”字刀,目光盯着赵蝎的左手。谢九站在大殿门口,双刀挂在腰间,面具遮住了脸,但他的手没有发抖——昨晚的疲劳已经被他压在肌肉深处,他的刀随时可以拔出来。莫停渊站在殷无邪左侧,楚寒衣站在大殿后方地牢入口旁边。她的刀今天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不是在暗处藏着的——是亮出来的。她要让赵蝎看到她今天带了刀。

      殷无邪坐在骷髅椅上,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手里握着那柄弯刀。刀尖朝下,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火光下像一条蜿蜒的血线。

      沈清辞走进大殿的时候,没有人通报。他自己推开了殿门,十二名随侍分列两侧留在殿外。他独自一人走过大殿中央的石板路,走到殷无邪面前三步之外站定,没有跪,没有行礼。正道盟主第一次站在魔教大殿上,和魔教教主面对面。

      “沈盟主。”殷无邪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不轻不重,“欢迎。”

      沈清辞没有回礼。他的目光从殷无邪身上移开,扫过大殿两侧的人群,最后落在右侧队列中一个穿着灰白粗布衫的人身上——不是内门弟子的黑红劲装,不是暗部的黑衣,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但她腰间挂着一枚赤铜令牌。

      顾长宁。他的徒弟。他亲手送进魔教的人。他在她背后刺了一剑的人。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谢罪——谢罪太轻了。他是来把欠她的东西还给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对殷无邪说,不是对护法说,不是对满殿的弟子说。是对她一个人说。

      “长宁。师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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