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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迟砚秋 你看着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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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的伤为什么还没好?”
迟砚秋的声音不高,附近尚未散去的玩家却都听见了。
他显然是一路御剑赶回来的,玄色衣摆和靴边都沾着风尘,发尾也被山风吹得微乱。几名弟子才叫了一声“迟师兄”,他已经穿过人群,径直停在郁映尘面前。
郁映尘手里还抱着今日测灵留下的经脉图。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迟砚秋垂眼看着他,眼尾原本略微上挑,此刻却压得很沉,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伸出手,将郁映尘藏进袖中的右手拉了出来。
郁映尘下意识想收回,迟砚秋的指尖已经落在护腕边缘。他没有用力,只轻轻拨开被衣袖遮住的绷带。靠近掌心的位置透着暗红,显然不久前才重新裂开。
迟砚秋的目光停在那一点暗红上,指腹仍搭着他的腕骨,许久没有松开。
“师兄每次说差不多,意思都是还没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郁映尘却没有再把手抽回去。
两人幼时便一同练剑。迟砚秋受了伤,总要闹得半座山都知道;郁映尘恰好相反,哪怕肩骨裂了,也能若无其事地陪他吃完一顿饭。
时间久了,迟砚秋不必多问,只看一眼他握剑的姿势,便知道伤在何处。
“只是昨日牵动了旧伤。”郁映尘道。
“昨日发生了什么?”
郁映尘尚未回答,一旁的林七已经有些心虚:“东外院有人从屋顶上掉下来,郁师兄出手接了一下。”
迟砚秋转过头。
“人没有受伤。”林七立即补充,“掉下来的屋梁也没砸到别人。”
迟砚秋重新看向郁映尘,眼中没有责怪,只有几分太过熟悉之后的无可奈何。
“刚回来便听说宗门多了数百人,我还以为是师尊终于肯广收门徒。”他松开郁映尘的手腕,顺势拿走那叠经脉图,“现在看来,师尊收没收徒不重要,师兄倒先替所有人操上心了。”
最上面一张图已经写满批注。
数条灵力路线被朱笔划去,旁边分别标着“灵力滞留”“心脉负担过重”和“经脉无法承受”。迟砚秋只翻了两页,眉间便渐渐压出一道痕迹。
“这些是他们今日的测灵结果?”
“嗯。”
“你想替他们改功法?”
“现有引气法不适合他们。”
迟砚秋抬眸:“所以你便先把这些路线放进自己经脉里试?”
郁映尘没有否认。
这份沉默已经足够回答。
迟砚秋将图纸放回长案,动作很轻,开口时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去丹堂。”
“柳长老已经看过。”
“她看过你昨日裂开的伤。”迟砚秋望着他,“今日的呢?”
演武场外围仍有玩家朝这里张望。
郁映尘不愿当众与他争执,便让林七先带人返回东外院,下午再按照测灵结果安排差事。
迟砚秋一直在旁边等着。
郁映尘交代一件,他便安静听一件,既不打断,也不催促。直到最后一名弟子领命离开,他才重新抱起桌上的经脉图。
“说完了?”
郁映尘看了他一眼。
迟砚秋朝丹堂方向侧了侧身。
“现在轮到师兄听我的了。”
两人离开以后,演武场边才重新有了声音。
“刚回来的那位是谁?”
“迟砚秋,郁师兄的师弟。”
“他拿郁师兄的东西,郁师兄居然没拦。”
“重点不是他直接把人带走了吗?”
夜雨听风没有参与猜测,只招呼仍留在原地的人回外院。测灵结束后,宗门新放出不少差事,玩家更关心自己何时能攒够接触功法的贡献。
郁映尘那句“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也早已在玩家之间传开。
丹堂中,柳素问刚送走最后一名经脉异常的玩家。
见迟砚秋将郁映尘带进来,她挑了挑眉:“出去一趟,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些,至少知道先把人送到我这里。”
迟砚秋把经脉图放下,又按着郁映尘在桌边坐好。
郁映尘抬眼:“我自己会坐。”
“我知道。”
迟砚秋应得很快,手却没有立即收回。直到确认郁映尘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他才退到一旁。
柳素问解开绷带,掌心的伤口并不深,真正麻烦的是从腕骨向上蔓延的细小裂伤。她以灵力探过经脉,脸色很快沉下来。
“昨日牵动剑骨,今日又在体内模拟了十几种灵力路线。”柳素问冷声道,“郁映尘,你是觉得自己恢复得太快,非要再废一次?”
迟砚秋原本靠在桌边,闻言站直了些。
“十几种?”
“没有行完周天。”郁映尘道。
“你倒还知道不能行完。”柳素问被他气笑了,“真行完了,现在便不是坐着听我骂你,而是躺在这里让我救命。”
她重新处理好伤口,将一瓶丹药推到郁映尘面前。
“三日内不许再试。若让我发现你又擅自动用灵力,我便先封了你的经脉,再去向宗主请罪。”
郁映尘答应得很平静。
迟砚秋却在一旁问:“只是不许动用灵力?”
柳素问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过来:“纸上推演可以,但不能通宵,不能以神识强行模拟周天,也不能拿伤处试任何一条路线。”
郁映尘终于侧目看向迟砚秋。
迟砚秋神色坦然,仿佛只是替柳素问把医嘱问得更清楚。
从丹堂出来以后,两人沿着山道缓缓往主峰走。
迟砚秋抱着经脉图,没有还给他的意思。郁映尘也没有开口讨要,任由他走在身侧。
山雾已经散去,从此处能够望见正在修缮的东外院。玩家往来于外院、器堂和灵田之间,有人搬木料,有人推板车,还有几个人蹲在山道旁研究刚采回来的草药。
一名玩家抱着满箱废旧铁器经过,脚下忽然被石缝绊住。迟砚秋空不出手,便抬膝托住木箱边缘,替他稳住重量。
那名玩家连忙站稳:“多谢迟师兄。”
人走远以后,迟砚秋才问:“他们都认识我?”
“林七应当提过。”
“只听过名字,便敢直接叫师兄。”
他语气里没有厌恶,只是觉得新奇。
远处几名玩家刚送完木料,又转身去帮杂役弟子推一辆陷在泥里的板车。嘴上抱怨个不停,手上却一个比一个用力。
“他们究竟从哪里来?”迟砚秋问。
郁映尘沉默片刻:“现在还不能确定。”
“师兄也不知道?”
“嗯。”
迟砚秋偏头看他。
郁映尘做事向来谨慎。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定来历的人,他从前绝不会轻易放进宗门,更不可能为了对方创造功法。
“你相信他们?”
“还没有。”
郁映尘回答得很快。
“但他们能做到这里的人做不到的事。”
迟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下。
东外院荒废已有数年。他离宗以前,那里仍门窗紧闭、杂草丛生,如今不过几日,院落里便重新有了人声。
“能为宗门做事,不等于值得相信。”他说。
“所以我会看着他们。”
迟砚秋停下脚步:“那谁看着你?”
郁映尘也随之停住。
“师尊不能时时守着你,柳长老的话你也只听自己愿意听的部分。”迟砚秋抱着那叠经脉图,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收紧,“你负责看着所有人,又准备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
他注视着郁映尘,锋利的眉眼因为压着情绪,反而显出几分少见的认真。
“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该让别人看着你?”
这句话很轻,却比先前的质问更难回答。
郁映尘眼前闪过一片被风雪覆盖的天地。
记忆中的迟砚秋跪在断裂的阵旗旁,黑衣被血浸透,仍死死守着为他留下的最后一道生门。
正因为迟砚秋从来不会丢下他,他才更不能允许那段命运再次发生。
“你刚从青崖秘境回来。”郁映尘避开了那道目光,“先休息几日。外院和功法的事,我自有安排。”
迟砚秋安静了一会儿。
“我才离开三个月。”
“嗯。”
“三个月以前,师兄还不会把我推到所有事情之外。”
郁映尘指尖微动,却没有解释。
迟砚秋看了他片刻,将怀里的经脉图递还过去。
“我先去向师尊复命。”
他说完便沿着另一条石阶离开,没有再追问。
郁映尘站在原处,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垂眼看向怀中的图纸。
最上面一张不知何时被迟砚秋重新理平,原本折起的纸角也已经压了下去。
回到住处后,郁映尘将所有经脉图重新铺开。
一百四十九名玩家中,能使用传统引气法的不足一半。其余人的主脉尚未定型,灵气往往还未抵达丹田便会溃散。
既然不能直接由主脉引气,或许可以先用周身细脉承载,再逐渐汇入丹田。
郁映尘提笔添出数条路线,又很快将其中两条划去。细脉承载有限,灵力分得太少容易受损,分得太散又无法汇聚。
天色渐渐暗下去,桌上的废稿也越来越多。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
迟砚秋已经换下外出时的玄色劲装,只穿一身较为宽松的深青常服,长发也重新束过。他手中抱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旧册,像是忘了不久前才说过要远离这些事,进屋便径直将册子放到郁映尘面前。
“我在青崖秘境停留了四十七日。秘境灵气驳杂,同行之人也遇到过主脉无法承受的问题。”
册中详细记录了不同的调整方式。有些人暂时封闭主脉,让灵气先从细脉缓慢游走;也有人在经脉交汇处消磨杂质,再引入丹田。
郁映尘翻了两页:“你回来便是为了送这个?”
“不是。”
迟砚秋在他对面坐下,低头整理桌上散乱的图纸。
“我回来,是因为历练结束了。”
他将几张起势相同的经脉图放到一起,才继续道:“只是恰好还有些东西,师兄可能用得上。”
郁映尘没有拆穿这个过分拙劣的“恰好”。
灯火映在两人之间。
他们一人推演,一人核对,将原本杂乱的经脉变化逐渐归拢。遇到无法确定的地方,迟砚秋便翻找秘境中的记录;郁映尘落笔过久,右手稍有停顿,他便自然接过砚台,换到左手边,又把装着丹药的小瓶推近一些。
谁都没有再提山道上的那场谈话。
仿佛从前无数个共同推演剑式的夜晚一样。
直到子时以后,最后一处细脉终于顺利汇入丹田。
那还不是一门完整的功法,没有口诀,也没有经过任何人实际修炼,却已经是一条可能走通的路。
迟砚秋看着纸上彼此交错的灵力线条。
“叫什么?”
郁映尘没有立即回答。
无数细脉从周身各处延伸而来,最终汇聚于同一处,仿佛散落世间的微尘,终于被一线光芒照见。
他提笔落下四个字。
照尘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