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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班 仓库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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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天亮得早。一束白光从破窗斜进来,打在脸上。楼烬枭睁开眼,取暖器早灭了,仓库里外一个温度,铁皮顶上结了一层霜。怀里那个小东西还在睡,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匀称,但他伸手摸了一下——脸是凉的。额头也是凉的。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外套已经裹在楼宇身上了,他自己只剩一件单衣,后背贴着冰冷的沙发面。
他把楼宇轻轻挪到沙发上,站起来。后背“咯”了一声,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墙等那股劲过去,出了仓库。
外面雪停了,街上有扫雪的人,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嘎嘎响。他顺着街走,看到一家包子铺门口排着队,热气一蓬一蓬往外冒。他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兜里没钱,正准备走,老板娘拎着桶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
“哎,你是不是……”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前天晚上雪地里躺那个?”
“嗯。”
“你没死啊。”
“没死。”
老板娘上下扫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那儿停了一下,嘴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三个包子,递给他。
“拿着。”
楼烬枭接了。老板娘转身回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腰不好就少站着。赶紧走。”
楼烬枭攥着塑料袋走回仓库。包子皮被热气蒸软了,贴在塑料袋内壁上,烫手心。
楼宇醒了,坐在沙发上揉眼睛,头发支楞八叉的。看见他喊:“哥哥!”
“嗯。”楼烬枭把塑料袋放他旁边,打开,“吃。”
楼宇伸手去抓,烫了一下缩回来,两只手倒腾了两下才拿住,吹着气咬了一口。里头是白菜粉条的,没什么肉,但咸味有。他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香。”
楼烬枭坐他对面,靠着墙闭上眼。
楼宇吃了半个停下来看他。“哥哥不吃?”
“吃过了。”
“哦。”楼宇低头又咬了一口,嚼了嚼,突然把手里剩的那半个举到他面前,“那你再咬一口。这个包子好大。”
楼烬枭睁开眼。小孩举着包子,手指上沾了油,鼻尖蹭了一粒芝麻,认真的。他没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白菜粉条,凉了,但确实是香的。
他把包子推回楼宇手里。
楼宇把剩的啃完,又拿了一个。两个半包子下去,肚皮鼓起来一个小弧度。缩在沙发上打了个嗝,然后看着楼烬枭。
“哥哥,你刚才说吃过了,但是我看见你咽口水了。”
楼烬枭没说话。
“你骗我的。”楼宇说,语气不是指责,就是陈述。
楼烬枭看了他一会儿。“下次不骗了。”
“嗯。”楼宇点了点头,“那下次我们一人一半。”
楼烬枭没接这话。他在想另一件事。这小孩以后每天早上都得吃上饭。他得弄钱。
那天下午他出去转了三个小时。街上墙上有招工贴的,他一张一张看。招力工的要身体好的,他腰不行。招服务员要女的。招零工的要身份证,他没有。他在一个电线杆底下蹲了一会儿,地上有半截烟,不知道谁丢的,还剩一截没烧完。他捡起来抽了。
抽完站起来走到另一条街。看到一个修车铺,门口坐着个光头,四十来岁,穿一件黑棉袄,叼着烟。楼烬枭走过去。
“招人吗?”
光头上下看了看他。“多大了?”
“十八。”
“不像。”光头吐了口烟,目光落在他腿上,“刚才看你走过来,右腿有点拖。腰不好?”
楼烬枭没说话。
光头把烟掐了。“我这搬轮胎的,一个四十斤。你搬不了。”
楼烬枭站了两秒,转身。
“欸。”光头在背后叫住他。“跑腿干不干?”
楼烬枭停了。
“送东西。一趟二十,一天两三趟。不用搬重东西,就是跑。”光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城东老刘汽配,钥匙给他,他给你个信封,拿回来就行。”
“里面是什么。”
“你别管。跑一趟二十。”
楼烬枭看着他,走过去把钥匙接了。
他跑了一趟,大概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信封在兜里没拆。光头拆开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数了二十给他。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五张一块的,叠得齐整。
楼烬枭接了。
“明天下午两点,还来。”光头说。
楼烬枭点头,走了两步,光头在后面又说了一句:“问里面是什么你就别干了。你干不了。”
楼烬枭没回头。
那天他跑了两趟。第二趟送完回来天擦黑了,光头又给了他二十。一天四十。他在回来的路上算了算,十个包子四块钱,一袋米二十出头,能撑几天。不够。但比没有强。
他推开仓库门,楼宇蹲在地上拿烧过的木炭画圈。大大小小的,围着沙发画了一圈,自己坐在中间。看见他进来,把木炭一扔就扑过来。
“哥哥!”
楼烬枭把他拎起来放回沙发上。
“你画那些干什么。”
“画圈圈啊。我坐在里面,坏人进不来。”
楼烬枭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圈,有一个画得特别大,把沙发整个围进去了。
“这个大的呢?”
“这个是哥哥的。”楼宇说,“你也坐在里面,坏人也不进来。”
楼烬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找着活了。”
“什么叫活?”
“挣钱。”
“什么叫钱?”
“买包子买米买东西。”楼烬枭看他,“买了包子给你吃。”
楼宇想了想,点了点头,特别认真:“那我在这里等你。我不出去。我不乱跑。”
“嗯。”
楼烬枭低头看他。脸洗干净了,银白色的软毛支楞着,那件大外套从肩膀往下垮着,露出来一截细细的脖子。像一根筷子上插了颗白菜。
第三天第四天他接着跑。光头把路线越拉越远,有时候一趟来回快一个小时。信封从没拆过。楼烬枭不问。每天四十到六十。第五天晚上他回来,手里提了一袋米、一包白菜、一小袋盐。楼宇看见米袋子眼睛就发亮。
“这是什么。”
“米。”
“什么叫米。”
“能吃饱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有能吃饱的东西了?”
“嗯。”
楼宇跳起来转圈,外套甩得呼啦呼啦响。楼烬枭蹲下来生火,架了个破铁罐烧水,水开了下米,扔了几片白菜叶子进去。煮出来一碗稀的,白的汤里漂着几片蔫了的绿。
楼宇抱着碗喝,烫得嘴嘶嘶的,但还是不停地往嘴里倒。半碗下去缓了口气,低头看碗里剩的,又抬头看他。
“哥哥,你有碗吗?”
“有。”楼烬枭把自己那个碗拿给他看,空的。
“你没盛。”
“我等会儿。”
“你骗人。”楼宇盯着他,“你又想骗我。”
楼烬枭看着他。小孩端着自己的碗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去。
“你喝我的。”
“你喝。”
“你喝一口。”楼宇把碗举到他嘴边,“你喝一口我就喝。”
楼烬枭低头喝了一口。稀的,米粒没几颗,白菜煮烂了。他咽下去。
“行了。”
楼宇这才把碗收回去,又爬上沙发,捧着把剩下的喝完了。喝完靠在沙发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一个嗝。然后说:“哥哥。”
“嗯。”
“我们能一直在这里吗?”
“哪。”
“这里有火,有米,有哥哥。”他说,“能一直吗。”
楼烬枭把碗收了。“能。”
“那我能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楼烬枭蹲在那儿,手停在铁罐边上。过了一会儿说:“能。”
楼宇靠着沙发闭了眼。呼吸很快就匀了。楼烬枭没动。后背疼,但他坐着想了一会儿。光头让他送的信封,他头两天不知道是什么,第三天就知道了——传递的方式不对。他从小见过这种事,那个男的做的是更脏的,他这个还算干净。但路走到头是一个地方。
今天他跑了一趟,拿了二十。花了十块买米买菜,剩十块揣着。明天还得去,后天也是。别的路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楼宇,小孩睡着了,嘴角有米汤干了的印子。
他伸手把那道印子蹭掉了。
又过了一周。光头把他叫到后院,坐在那儿喝水,让他也坐。他没坐,站着。
“跑得还行。”光头说,“有个别的活你看看接不接。”
“什么。”
光头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个男的,三十多岁,黑色夹克,在洗车店门口站着抽烟。
“欠了八千,人跑了。前两天有人在火车站那边见过他。你去找他,带句话:三天之内还,利息不算。不还的话下次就不是我带话了。”光头看着他,“不用动手,带话就行。跑一趟两百。”
楼烬枭看了照片一会儿,记住了,推回去。
“地址。”
光头说了几个地方,又画了个简图。楼烬枭接过来,揣兜里,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蹲下来缓了缓。后背又开始疼。他想的是两百块。够买两袋米,够把暖气片修一下,够在仓库里陪楼宇待三天不用出门。
他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找到了那个人。那人缩在一楼走廊尽头抽烟,看见他进来往墙里贴了一下。
楼烬枭走过去蹲下来。
“光头让我带话。欠的八千,三天之内还。利息不算。不还换人来带。”
那人盯着他。“谁让你来的。”
“带话的。”
“你他妈才多大。”
“十八。”楼烬枭站起来,低头看他,“三天。”
他转身走了。身后那人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发颤。
回来跟光头说了。光头点了头,给他两百。
“还吗?”
“不知道。”
“你觉得呢。”
楼烬枭想了一下。“看他怕不怕。”
光头笑了一声。
那两百他分了三天花。第三天下午出去买米,路过一条巷子,看见一个小孩在翻垃圾箱。冬天的垃圾冻得梆硬,翻了两下什么都没翻出来,手上全是灰。楼烬枭看了一眼,走过去,又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想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走了。
回到仓库,楼宇在沙发上睡着了。火还烧着,橘红色的光一晃一晃的。他坐在沙发边上低头看那张脸——比刚捡来的时候好多了,长肉了,嘴唇不紫了。鼻尖上那粒芝麻还在。
他攥了攥楼宇的手。小的,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
“楼宇。”他喊了一声。
小孩没醒,但手攥回来了一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他那边偏了偏。
楼烬枭把外套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脚后跟。外面风刮起来了,仓库的铁皮顶开始响。他靠着沙发边沿坐着,后背疼也没换地方。
楼宇睡得很沉。一次都没醒。